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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左思右想,謝曉丹還是回歸了二手房市場,終於相中了一套東南四環附近的一居室,業主報價85萬,磨了幾輪,降到了80萬,加上稅費和中介費,單價一萬一。謝曉丹是第一次購房,根據2008年10月新出臺的鼓勵政策,她只需要付20%的首付,加上中介費稅費,一共需要湊出二十多萬。

  工作三四年,謝曉丹自己攢了五六萬,加上丁之潭賠償她的十萬塊,還差七八萬,一直獨立自主、堅定地不做「啃老族」的都市新女性謝曉丹,終於也只好開口向父母伸手求援了。遠在東北的父親一聽這事兒就跳了起來,買房難道不是未來女婿的事?都說養兒子是「建設銀行」,養閨女是「招商銀行」,謝曉丹從小到大,吃穿住行,已經花了家裡多少錢,這「商」沒招進來一分,怎麼又要往裡搭!

  謝曉丹聽得頭皮發麻,避重就輕地耐著性子把她從田蓉那兒聽來的市場行情一條條分析給老爸聽。她父親當了半輩子工人,沒什麼文化,聽不懂她說的那些大道理,就認一個理:買房哪有讓老丈人花錢的,難不成是自家閨女白養了,嫁不出要砸手裡啦?謝曉丹越說越惱火,越說越委屈,似乎二十多年裡的隱忍和失落都積攢在這一刻爆發了,她不知哪來的勇氣,突然在電話裡連哭帶喊地跟父親嚷起來:「爸,我從上大學開始就打工,能不問家裡要錢就不要錢,我們同學,坐飛機來北京,我坐硬座回去,都是自己掙的錢買的票。自打工作,再沒問你要過一分錢,逢年過節回去,啥時候空過手!我大學室友,到現在沒個穩定工作,人家爸,三年前就來北京給她買房子,一買買3套,現在這三套房子值老錢了,夠他們全家人吃一輩子!這種事擱咱家,我想都不敢想,你們觀念那麼老土,啥也不懂,一說買房子就跟結婚往一塊扯,誰規定結婚才能買房啊,你知不知道咱錯過了多少機會!就算是結婚,男方買房,那女方也得出陪嫁呢,也沒有空手套白狼的!爸,這8萬塊就當我跟你借的,房子漲了,我算利息還給你;萬一萬一房子跌了,你就當給我的陪嫁,我以後不管嫁給誰,嫁不嫁,死都不會再跟你要一分錢!」

  狠話沒撂完,謝曉丹在電話這頭已經泣不成聲,為什麼別人的爸爸是爸爸,自己的爸爸就像冤家呢?母親左右圓場,罵完老公,又把曉丹訓一頓。母親早就聽女兒說起過田蓉,端著手機,開著功放,詳詳細細地讓曉丹把田蓉買房的經歷敘述一遍:什麼時候買的房,買了幾套,多少錢買的,又多少錢賣的,現在值多少錢……又問田蓉現在是什麼看法,未來這房子還能漲到多少錢?謝曉丹大概是把前二十多年沒說過的「錢」字,攢在這一天全說了。母親聽完了,若有所思嗯了幾聲,說你等著,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大約一個小時後,母親把電話回了過來,長籲短歎一番,才慎而又慎地跟謝曉丹囑咐:「丹兒啊,你爸是鬆口了,但我跟你交個底兒,我跟你爸,這麼多年,也就攢下來10萬塊,這次給你8萬,別說你嫁妝沒了,往後我們有個病啊災的,去醫院的錢都不夠,真要出點事兒,臥龍山上買塊墓地都得靠你啦!你一個人在北京打拼不容易,爸媽本來不指著你能給我們養老,咱幫不上什麼忙,儘量少給你添點麻煩吧,但這次把這八萬給你,我們就真得靠著你啦,你想清楚了就買,我們支持,將來我們老了,要你幫襯,你也別嫌棄我們……」

  謝曉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和人做交易,萬萬想不到交易的對象竟然是自己的父母,交易的條件,是嫁妝,是孝道,是親情,是希望。生活現實得讓人透不過氣,同樣是二十六歲,也不知道哪步沒走對,自己面前的選擇題,似乎比田蓉面前那道要難得多。

  無論如何,畢竟有了子彈在手,謝曉丹踏踏實實地又看了兩次那套房,越看越喜歡。小區裡的花園,雖然雜亂,倒也有幾分野趣;房子雖然結構怪異,看慣了反倒覺得動靜分離。和賣方聊得也頗為投緣,一對年輕的吉林夫妻,說起來是半個老鄉,女的挺著大肚子,擺明瞭添丁進口才打算換房,論風水也是喜事。謝曉丹拿出她在職場上的得體氣質,調動老鄉之間的親密氣場,雙方相談甚歡,約好了三天后帶齊證件在小區附近的房產中介門店簽約。

  這三天,謝曉丹精神頗為抖擻,走在CBD的柏油馬路上,高跟鞋都踩得鏗鏘有力,有產者的感覺果然不同,不僅僅是財富的象徵,更襯托了地位和安全感。房子要裝成簡歐還是美式?地板鋪亞麻灰,還是橡木白?門口的衣帽櫃有點礙事,得整體打掉;浴室裡一定得塞進去一個小浴盆;對了,還得查查從「新家」到公司,到底是坐公交方便,還是坐地鐵方便,偶爾打回車,要花多少錢……謝曉丹沉浸在這些美好的暢想裡,有房子的新生活已經在十字路口,沖她擠眉弄眼了。

  三天后的下午兩點,謝曉丹準時出現在中介門店,那對夫妻卻遲遲沒有露面。中介小夥子二十出頭,毛毛躁躁的像個新手,他穿著廉價西裝,攥著脖子上掛著的工作牌,坐立不安地向窗外張望,眼看到手的提成,不能飛啊。他不停給業主打電話,一會兒出去,一會兒進來。一旁資深的同事笑著搖頭,轉過身對謝曉丹說:姐,做好思想準備啊,三月份以來市場有點回暖,最近好多業主收了定金,寧可雙倍返還都不賣了。

  謝曉丹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東西沒到失之交臂的那一刻,你還沒覺得它有那麼珍貴。

  中介小夥子滿頭大汗地進來了,他又急又怯地跟曉丹說:姐,我這回問明白了,那個業主說有客戶願意出更高的價,實在不好意思,問咱能不能加三萬,能加,他馬上來簽字,人就在停車場呢。謝曉丹只覺得心跳加速,手腳發涼,縱然她已經見慣了安排在中國大飯店宴會廳的論壇排場,見慣了客戶去蘭會所的消費帳單,她卻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這樣粗暴直接的利益爭奪。

  情急之下,六神無主的謝曉丹給田蓉打電話求救:「蓉蓉,那個業主說有人給他加價,讓我再加3萬,我怎麼感覺不像真的,你說會不會是他們講價錢的策略?」

  田蓉在電話那頭也急得摩拳擦掌,語速都比平時快了一倍,仿佛是她自己的獵物要跑:「你不用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咱就算咱自己的帳,加了3萬,每平米不也就才多個三四百塊嘛,還是沒漲回到去年的價呢,肯定合適,只要業主誠心賣,你就千萬別猶豫!最近市場確實有回升勢頭,你相信我,別猶豫,務必要拿下!」

  掛了電話,謝曉丹皺著眉頭問中介小夥兒:這個業主是誠心賣嗎,不會是鬧著玩呢吧?「絕對是誠心的啊,姐!你想,房子咱都去看過三回了,人家要不誠心賣,咋可能這麼陪咱玩呢!主要是隔壁的中介公司王八蛋,又給他介紹了新客戶,比咱多出五萬,但業主也不知道他們家靠不靠譜,所以就和您這邊商量下,只要您能加3萬,他就不猶豫了,馬上來簽合同。人就在停車場呢!」

  謝曉丹的心突突直跳,喉頭都緊了,想起這大半個月為這套房子操的心,強烈的不舍湧上心頭。可問題是,自己已經現金流吃緊,多出來的3萬,要到哪裡湊。跟家裡張口嗎?她有點為難,上次母親的那番話,讓她暗自流了半晚上淚,難道真的要把父母的最後一分錢榨幹嗎?她起身走出中介公司,攥著手機站在料峭的春寒裡,猶豫再三,還是硬著頭皮給遙控指揮的東北總司令部撥通了電話。謝爸爸本以為是大功告成的喜訊,一聽賣家坐地漲價,氣得在電話裡大吼:「沒錢!一分錢都沒有!他當錢是擱大風刮來的啊!3萬塊咱家得攢多久!他動動嘴皮子就想要,你讓他滾犢子吧!丹兒你告訴他,他家那破房子,咱還不要了呢,現在不賣,一個月以後,打對折都沒人買!」

  謝曉丹沒做過這麼大的買賣,80萬,她活了二十多年,還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第一次,她有點佩服田蓉了,小丫頭敢自己做這麼大的主,當年她父母也不同意她買3套房,她哪來那麼大的勇氣和定力,愣是一點一點把出資人給說服了。看來不論什麼樣的成功,都是有它的道理的。謝曉丹的革命意志就沒那麼堅定,對財富的渴望好像也沒那麼迫切,關於市場未來的走向,她覺得田蓉說得沒錯,父親說得也有道理,這種緊張不確定的情緒已經嚴重壓迫到自己,如果這只是場以掙錢為目的的賭博,她才欣賞不來那其中所謂的刺激,恨不得立刻退下牌桌;可惜,這並不僅僅是場關於未來走勢的賭博,這是一個關於「家」的觸手可及的夢。因此,她到底還捨不得放手。

  只穿著件真絲風衣的謝曉丹,已經感覺不到京城六級風的凜冽了,她調動起所有的腦細胞,咬著牙,用凍得顫抖的手給田蓉發了條短信:剛跟我爸通了電話,他覺得不靠譜,不肯再多出一分錢了,怎麼辦……

  漫長的十分鐘過後,手機嗶嗶一聲響,謝曉丹幾乎跳起來,她手忙腳亂地點開收信箱,一張哭喪的臉映入眼簾,僅此而已,再無一字。田蓉不會不明白自己這條短信的意思,她一個字不回,已經是很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無聲的拒絕。不知從哪兒湧上來一股恥辱和委屈,謝曉丹鼻子一酸,眼淚竟然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跟丁之潭分手,好像都沒流過這麼些眼淚,這套房子,連同那個在北京安家落戶的夢想,無聲無息地碎在謝曉丹心裡了。她迎著風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甩甩披肩長髮,轉身拉著臉對不遠處跟出來的中介小夥兒說:「說好了又變卦,太沒誠信了,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套房子,等他後悔了再說吧,愛賣不賣!」

  「姐,姐,你可不能感情衝動啊!咱得理性地分析這件事兒啊……」中介小夥子追出來二里地,萬念俱灰的謝曉丹什麼都不想聽了。心理學上說,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她不想讓「房子」再傷到自己,主觀上便會選擇逃避。他不就是不甘心中介費就這樣沒了嘛,說得好像我要吃多大虧似的!沒房子的日子,我不也過得有聲有色嗎,何苦背著那麼多債為難自己?謝曉丹這樣自我安慰。她像那個偷糖失敗的孩子,從此便認定糖真的是苦的。

  結局當然是一目了然,謝曉丹錯過了北京城裡最後一個她踮踮腳還能夠得到的買房機會。2009年春天4萬億救市,到春末夏初,中國房地產市場觸底反彈,開始了一路不見頂的高歌猛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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