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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謝曉丹愣了片刻,她早該想到隔牆有耳,但剛才那陣仗怕也顧不了許多,只是沒想到,牆那邊的竟然是Samantha吳。

  「沒事。」謝曉丹搖搖頭,在這個女上司面前,過度煽情還不如幽默自黑,「估計婚假是不用請了,又可以加班了。」

  Samantha吳薄薄的嘴唇在尖下巴上扯出個笑臉,第一次在鏡子裡和謝曉丹眼神對視,那笑容裡有包容、有理解,還有幾分讚賞:「好事啊,這麼美好的年華,著急結什麼婚呢。」

  謝曉丹百感交集,竟然還有幾分羞愧:「本來也是他著急,我其實沒那麼有所謂,只是現在鬧的,兩邊家裡都知道了,怎麼收場啊……」

  「Amy,你今年多大了?」女上司突然好奇地問。

  「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還『都』。」Samantha吳笑著搖搖頭,拿出一管嬌蘭的護手霜,「哎呀,不過說起來我二十六歲那年,也差點結婚,比你們可走得遠,婚紗照都照了,婚禮請柬都發了。」

  這下謝曉丹是真來了精神:「那後來呢?為什麼又沒結?」

  Samantha吳仔仔細細地擰好護手霜,雙手撐在洗手台邊,微笑著歎口氣:「我那個未婚夫出車禍了,去世了。」

  一瞬間,空氣凝滯了,謝曉丹半張著嘴呆立在那兒,半晌才意識到,Samantha吳早就平靜地掏出了唇膏,正對著鏡子仔細描摹。

  「哦……」謝曉丹知道外資公司隨西方的習慣,現在應該說I』msorry,可惜,這樣理性又洋派的表達,她還是說不出口,「哎呀,真想不到,不過你看你現在過得多好啊,所以也許都有天意……那,你跟你先生怎麼認識的啊?」她笨拙地想要轉移話題。

  沒想到,剛塗完唇膏的Samantha突然對著鏡子呵呵笑起來,玫紅色的唇色像一朵綻放的玫瑰:「是啊,都有天意,我和我先生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就是他的司機撞到了我騎摩托車的前男友,他當時就坐在那輛奔馳上。」Samantha掏出淡粉色金屬瓶蓋的Dior香水朝著修長的脖子噴了兩下,對著鏡子綻放一個自信的笑容,強悍燦爛得,像太陽一樣,「生命還長著呢,小姑娘,你不知道明天有誰在等著你,加油吧!」

  Samantha鏗鏘有力的高跟鞋聲消失在走廊盡頭,謝曉丹依然呆立在空曠安靜的洗手間,失戀突然沒那麼痛了,取而代之的是對無常命運的無奈、感慨和期待。原本打算去一夜宿醉的謝曉丹,瞬間就放棄了這個「不高級也不潮」的想法,她開始期待著自己朦朦朧朧的命運,突然覺得或許也可以像她的人生偶像Samantha那樣剽悍英勇。沒錯,這裡絕不是終點,沒准恰恰是起點;她已經隱隱覺得,也許他年回望今日之時,她會感謝這次分手,感謝這無疾而終的戀情。

  想不通的,是謝曉丹的媽。

  老太太在長途電話裡義憤填膺:「閨女,這家人太欺負人了,事不能這麼辦啊,你老姨知道你要結婚,專門打了一萬塊來給你置嫁妝,周圍親戚朋友都知道了,哪能說不結就不結了,我跟你爸的老臉往哪擱,他以為這是逛自由市場呢!我們好好的黃花大閨女,跟你談戀愛談了兩年半,倆人擱一起,住都住了一年半,照顧你吃,照顧你喝,你這說拜拜就拜拜,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你告訴姓丁的,走遍全天下,也沒有這個理兒!」

  謝曉丹此刻已經平靜許多,聽著母親激動的聲音,她有點擔心,擔心媽媽的身體,也擔心這場鬧劇會升級:「媽,也沒你說得那麼誇張,要說照顧吃喝,平時他照顧我還多一些呢。」曉丹試圖降降戰火。

  「閨女,你是真傻啊!」這下老太太聲淚俱下了,「當初你說你倆搬一塊,我就不同意,你不聽,非要住,同居啊!傳出去,男的不咋地,女的可就再難嫁了,這是壞名聲的事兒啊!他照顧你吃喝怎麼了,那他就應該!他跟你住一起,擱一張床上睡了一年,他占了多大便宜,你心裡沒數啊!說個不好聽的,他要想擱夜總會找個你這樣的女的,他給你花的那點麻辣燙方便面的錢,人家能跟他走嗎?你這個傻閨女啊!非逼著媽把難聽話說出來!」

  謝曉丹也覺得刺耳,可聽著老太太在電話那頭嗚嗚大哭,已經沖到喉頭的反駁之辭,也只能被她生生咽下去。雖然未婚同居在北京這樣的大城市裡,已經稀鬆平常,但中華傳統價值觀上千年的潛移默化,也不是誰都可以大大方方無所忌憚地把「同居」這件事掛在嘴邊,特別是跟長輩之間。何況,謝曉丹腦海裡猛然浮現起丁之潭每次上床時那眼熱猴急的樣兒,竟真有了種被丫占了便宜的感覺。

  謝曉丹的媽連夜坐火車趕到北京,曾經的准女婿丁之潭還沒租到合適的房子,在堆滿行李的客廳蹭沙發。謝媽媽氣不打一處來,抄起地上的箱子就往門外扔,謝曉丹和丁之潭連哄帶勸,才算是攔住了盛怒下的謝媽媽。等終於平靜下來能對話,已經到中午時分,謝媽媽痛說革命家史,講女兒的優秀,自己家庭的不容易,丁之潭倒也都聽得進去,只是與坐在角落的謝曉丹再無眼神對視,老太太明白,這段關係,說什麼都已是覆水難收,只能以其他的方式平息陣痛了,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當初炒股票,冠冕堂皇地說起來,也有為兩人未來物質生活準備的考慮,因此丁之潭並不覺得自己有愧,但客觀上,過去一千多個日夜,和眼下的這場鬧劇也確實消耗了曉丹的青春,損傷了她的名譽。丁之潭明白,不掏出點真金白銀,這一關是過不去的。三個人餓著肚子,守著三杯放冷的水,比耐力,比定力,比心理素質。到底還是勢單力薄的小夥子先敗下陣來,丁之潭承認了自己的不成熟和不理智,也表達了對謝曉丹的愧疚之情,最終請差點成了丈母娘的謝媽媽開個價,作為補償。這種事兒,謝老太太雖然年近六旬,卻也是頭一回碰到,她也不知道多少錢合適,想起本該由男方出的買房子的近50萬首付,打個對折,給20萬青春補償費吧。

  急於逃離現場的丁之潭答應得挺痛快,回過神就發現執行有難度,自己現在的全部資產還不足10萬塊,這個方案要落地,還得請父母支持。他當下給蘇州打電話,懶得和爸媽解釋那麼多,只說是看上了一套房子要趕在明天交定金。父親的錢剛剛到帳,母親的電話就追過來,她並不清楚兒子已經分手的事,只是殷切地叮囑他,交定金的時候你自己去就好了,名字就寫你一個人的,千萬不要帶曉丹,免得現場麻煩,先把這一關混過去,曉丹媽媽那裡,實在不行將來我們去解釋……丁之潭實在沒辦法面對母親的這份苦心,扛不住壓力,說出了實情。於是,第二天下午,原本約在銀行轉帳的丁之潭、謝曉丹一行人,被一大早坐飛機從蘇州趕來北京的丁媽媽現場攔截。兩個媽媽在銀行裡大打出手,驚動了保安,談戀愛不曾轟轟烈烈,分手竟然分成了車禍現場,慘不忍睹。

  一場戀愛談到這種地步,也是謝曉丹始料不及。

  故都的深秋,落了一地黃葉,一場秋雨襲來,寒涼得很。兩個帶著夢想、帶著期許的年輕人,告別北國的飄雪,告別江南的細雨,在這城市裡如浮萍一般相遇,本以為能相伴終生,卻帶著各自的傷痕,迅速飄散在天邊,各自瑟縮在逼仄的出租屋內,依偎著母親坐車千里捎來的那點家鄉的溫存,在夜深人靜處獨自舔舐傷痕,等著來年春暖花開之時,激越的春風或許會給自己帶來堅持的理由。

  協商之後,丁家最後給了謝曉丹10萬塊,從此老死不相往來。經此一劫,向來自信驕傲的曉丹變得消沉了一些,她慶倖自己還有份體面安穩的工作,這是她在這片孤城中的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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