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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先領證,還是先買房,猶如那個著名的哲學問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耐人尋味,雙方家長為此爭得不可開交,誰也不肯退一步。先領證,謝曉丹媽媽不同意:人都是你的了,你買不買房,啥時候買房,買啥樣的房,我閨女說了還能算?到時候我們找誰說理去!先買房,丁之潭媽媽這樣講:買房子嘛要我們男方家出錢,寫上曉丹的名字,萬一你們反悔不嫁了,房子我還要分你一半,先買房也可以,房子就不要寫曉丹的名字。

  早就聽人說「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但謝曉丹也絕沒想到結婚是這麼上綱上線的一件事。雙方家長僵持到10月還沒有定論,好在這半年房價沒怎麼漲,隱隱約約地還出現了北京市場已經十年未見的下行趨勢。曾經門庭若市的售樓處如今門可羅雀,平時滿大街騎著電動車亂竄的房產中介們,一夜之間不見蹤影;聽說深圳廣州到處都是排隊退房的人群,還有不少斷供棄房的官司打到法院……向來最堅挺的京城樓市也眼見著撐不住壓力,交易量價齊跌。北京城裡的老百姓迅速分裂成兩個陣營:謝曉丹所在的「無產階級」陣營高聲唱衰,期待拐點;田蓉所在的「有產階級」陣營堅定看好後市,準備抄底。然而,有趣的是,兩個爭論得急赤白臉的陣營根本訴求卻是驚人地一致:找准機會,出手買房!如此說來,這兩個陣營裡時不時地出現「叛徒」也就不足為奇。那麼多的經濟學家都看不懂說不清的中國樓市,老百姓的那點「智慧」,只能為內心殘缺的安全感做鋪墊了。

  看到深圳樓市降價、出現銀行斷供的新聞,田蓉心裡有些沒底兒,偷偷摸摸地賣了一套兩居室,成功套現,帳面浮盈落袋為安。兩年時間,每平米賺了4000塊,雖然比她預期的少了很多,到底也比上班掙錢來得快太多。謝曉丹也一直在密切關注著樓市動向,寫誰的名字可以稍後再議,丁之潭你趕緊把錢從股市裡取出來,時刻準備著奔向「有產階級」陣營才是王道。

  謝曉丹說什麼,丁之潭都沒精打采地應著,卻從來沒有轉化成進一步的行動。十一大假過完,媽媽打電話已經不再問婚房的事,開門見山跟曉丹說:估計他是藏了啥心思,黑不提白不提的,你得問問他,拖著是啥意思,好就好,不好拉倒,別耽誤咱工夫。身心俱疲的謝曉丹也不想再猜下去,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分手。她咬咬牙,可還沒咬下一半,眼淚就流了下來。七百多個日夜的朝夕相處,哪裡是說停就停那麼容易。

  到這時候,丁之潭年初投進股市的五十多萬,已經只剩下兩萬塊了。10月28日,中國股市創造了2005年6月以來滬指的最低點:1664點,比年初開市時的5522點,下跌了將近4000個點位,數萬億資產莫名蒸發。謝曉丹嘬著一根雞湯米線,呆呆地看著國貿食堂電視裡的午間財經新聞,股市大跌,有人破產,有人跳樓,聯想起丁之潭這半年的萎靡狀態,她心裡咯噔一下。

  謝曉丹連飯都沒吃完,三步並作兩步沖到28層,趁著午餐時間辦公樓層虛空一片,一頭鑽進洗手間的隔間撥通了丁之潭的電話。

  「喂,親愛的?」丁之潭強打精神接電話,好歹表現得態度端正。

  「丁之潭,你股市裡還剩多少錢了?」謝曉丹開門見山。

  「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吃午飯了嗎?」

  「你別打岔!你股票裡到底還有多少錢了?」

  「……沒多少錢了。」

  「沒多少錢是多少錢?」

  「……幾萬塊吧。」說完這句話,丁之潭突然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接連好幾個月的忐忑內疚懊悔,一瞬間輕鬆了許多。

  「幾萬塊?你不是說你攢的錢夠付首付,不用管你爸媽怎麼說嗎?幾萬塊現在買個廁所都不夠,還付首付!你瘋了吧!」

  「之前……是夠付首付的,我不是想多賺點出來,裝修買車就都夠了嘛,哪想到,會跌成這樣。」

  「你傻啊你!還買車呢,你哪有那麼好命,那麼高智商!股票是你能玩的嗎?你又不懂!我不是早叫你拿出來,見好就收嘛,你怎麼就是不聽我的呢!現在好了,怎麼辦!幾萬塊你還想結婚哪!你是瘋了吧!真是沒見過像你這樣沒本事掙錢還瞎折騰的人!本來就連個像點樣的婚房都買不起,你現在讓我怎麼跟家裡交代!」謝曉丹幾乎是帶著哭腔咆哮起來,記憶中戀愛兩年來,還從來沒有跟丁之潭這樣紅過臉。

  電話那頭的丁之潭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謝曉丹性感的雙唇不僅能說出甜言蜜語,還能說出這麼刻薄寒涼的話,看來欲望都市里的女孩,無論偽裝得多好,關鍵時刻本性暴露,也就只剩一個字——錢。「是,我是沒本事,我也確實沒那麼好命,否則怎麼會讓你們全家把我逼到這份上,你以為你自己有什麼了不起,自私、虛榮,掙不了幾個錢還就知道往臉上抹,有本事你也像人家田蓉似的,搞3套房,我給你倒插門都行!不就是結婚嘛,大不了不結了!有什麼了不起!」

  「什麼,你說什麼?你怎麼那麼不要臉呢!」謝曉丹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噌一下從馬桶蓋上坐起來,「追我的有錢人那麼多,我瞎眼了才看上你!要房沒房,要車沒車,連個像樣的禮物都買不起,一個窮北漂,狗屁都不是,還給人倒插門,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有3套房的人能瞧得上你,自作多情!不結就不結,這是你說的啊,丁之潭,你給我記住了,誰反悔誰是孫子!」

  謝曉丹摔了電話,方才還囂張的氣焰,像是被針刺了的氣球,「嘭」一聲,瞬間萎了。她坐在馬桶蓋上低聲啜泣,回想著這兩年來,他們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步田地。至於剛才電話裡的那通謾駡,謝曉丹神經質地反復回味,他怎麼竟然會說出「自私、虛榮」,而自己又為什麼會脫口而出「窮北漂」,而他們之間的最後時刻,為什麼竟然還摻雜著田蓉那個曾經被他們偷偷鄙視的身影。謝曉丹搖搖頭,深深歎了口氣。這玻璃之城裡的瓊樓玉宇,原來不經意間在我們的心湖留下倒影,那湖裡漸漸已看不清自己的輪廓,看不清來路或是去處。

  許久,謝曉丹擦乾眼淚,推開廁所隔間的門走出來,明晃晃的化妝鏡,淡淡的音樂和香氛,她又回到了那個得體優雅的世界,那個曾經令自己嚮往豔羨、如今讓自己平靜依賴的世界。一抬眼,便看到了正對著鏡子補妝的消瘦背影,鏡面裡有張小巧冷靜的面孔,短髮精幹,眼神犀利。她剛刷完睫毛膏,挑挑眉毛輕描淡寫地問一句:「沒事吧?」甚至都沒有眼神的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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