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六五


  最後還是阿莽忍不住,率先舉手投降打破僵局:「是我。是我告訴文讓你最近忙忙碌碌、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幹嘛,但是我不知道他會突然回來。要是我知道,我也會阻止他——」

  「你在忙什麼?」

  「你是怎麼回來的?」

  看到二人又突然同時開口。

  但是之後,僵持還是要繼續。

  這種情況下,誰先回答問題,就好像變相承認了對方的質疑更具有合理性。而蘭幼因和尹文讓自然誰都不會這麼做。

  於是,又是阿莽:「他不是偷偷來的,說是軍醫處公事正好要來南京。」

  尹文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是不滿他替自己「認輸」了。他抬高聲音再次問蘭幼因:「上海那個診所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在調查什麼?你又在動什麼心思、自作什麼主張?」

  他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來,越問越冒火。不久之前才信誓旦旦地保證再不擅自行動是她,現在聯合著阿莽把自己排除在知情範圍之外的也是她……

  眼看著尹文讓真的要發火了,這時,外面的街道上忽然響起一陣喧囂。三人都是一驚,齊齊向旁邊展示照片的櫥窗看過去。

  隔著玻璃,他們看到一個買報紙的小童跑過,嘴裡還大喊著什麼,引得路人們紛紛圍上來,還有原本行駛過的汽車都停在了路邊,造成了一時的道路擁堵。

  鹿阿莽狐疑地走出照相館,不一會兒,帶著一份剛剛出刊的《新民晚報》回來,並且念出頭版的內容:「繼只審不判後被秘密釋放,到底是誰在包庇頭號戰犯岡村甯次?」

  他抬起頭,看向了尹文讓。

  而蘭幼因的聲音則跟著響起:「我就是在調查這個。我不想告訴你,是因為怕你知道了會做出危險的事。但岡村寧次被放了,現在就在南京。」

  ▼42 同歸

  要說從1931年「九一八」開始的日軍侵華戰爭給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留下了什麼,用最中性和克制的表述,那就是自此開始的「遺傳性」創傷。

  就比如曾經在1937年12月成功逃出南京城的魏寧生,如今是人人都稱讚的好性格,但是誰又會知道,他還是會時不時地午夜夢回多年前被日本軍隊步步逼近、包圍的恐懼。還有他那個差點被拋棄的小妹妹,家裡人在她四歲那年突然發現,她有一隻耳朵是聽不見的——或許是因為寒冷,或許是因為遠近的哭喊和槍炮。因此,儘管那個冬天並沒有在她尚未形成的記憶中留下陰影,但是在物理層面,她的一樣東西還是被剝奪了。

  但他倆,仍然是萬里挑一的僥倖,沒有因為戰爭而家破人亡。

  尹文讓就沒那麼幸運了。

  他出生在北平東北邊的一個村子,父親在唯一的學堂教書,母親的家裡則有幾畝地,屬於可以自給自足的小戶人家。他上面還有個比他大不少的哥哥,在相鄰的熱河省歸附了偽滿洲國以後,加入了當地自發組織的民兵隊,後來又合併進了八路軍,開始跟鬼子打遊擊。

  兄弟倆的父親有個讓兒子念大學的夢,大兒子指望不上,就指望小兒子。好在尹文讓還真比他哥會讀書,考進了上面縣裡一所由傳教士辦的中學。又上了幾年學,學校的洋人老師說自己在齊魯大學有舊識,就給尹文讓寫了推薦信,讓他去考學。

  此時的齊魯大學已經從濟南遷去了成都,是否讓尹文讓上學在家裡引起過一番討論。母親捨不得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但是父親卻咬咬牙,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尹文讓便千里迢迢去了從華北平原去了天府之國。

  誰想,這一去,他跟父母兄長便此生不復相見。

  他是1940年秋季入的學,因為路途遙遠,之後的兩個假期都只寫信回家問候。這在當時並不算罕見或是不孝順,因為很多大學生都是這樣,擔心交通出狀況,擔心戰火耽擱返校,寒暑假便都選擇留在校園裡度過。年輕人們聚在一起,也少有想家。

  也正因如此,當1941年夏秋之際,日軍華北方面司令官岡村甯次在晉冀魯一帶實行「三光作戰」9、製造「無人區」的時候,尹文讓在華西壩的校舍裡卻一無所知。

  後來有人告訴他,因為你哥是八路,日本人對待他們的手段更殘忍。

  再後來,他徹底離開了學校。教授知道他家中變故,為他保留學籍又想方設法聯繫他、勸他回去把書念完,但是尹文讓都再也沒有回去——他到底還是辜負了父親的期望。

  還不止是辜負。未及弱冠的少年在連續的噩耗下一擊即碎,他遠沒有自己想像中那樣頑強,而是選擇了最容易的辦法來麻痹自己。要不是幾年後在偶然的機會下重逢了蘭幼因,他可能當真就一蹶不振,在二十啷當的年紀沉迷大煙、橫死街頭。

  在蘭幼因和阿莽的幫助下,他戒掉了煙癮,蘭幼因甚至還替他找到了當年向日本人告發他哥是八路的那個漢奸。不過,還不等他動手報仇,戰爭結束,曾經的告密者如今也被告發過去的惡行,最終落了個眾人圍觀槍斃的下場。

  可惜日本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暴行的執行者是面目模糊的群鬼,而如果往上追溯……

  就連反應遲鈍如鹿阿莽,也在念出報紙頭版的那一刻,明白了蘭幼因為什麼不敢告訴尹文讓關於岡村寧次的事。

  「就不該信姓蔣的,以為當時不送到東京,最終能在上海審判,原來是朝令夕改,今日能做出這種事,明日即便被輿論倒逼,也能叫法庭判他無罪。」

  尹文讓單手握拳落在桌上,然後看向蘭幼因,問:「你知道他在哪兒?」

  「他已經被保護起來,沒人能接近。」蘭幼因答非所問。

  「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兒。」問句變肯定句,尹文讓目光銳利,顯然那個蘭幼因生怕他有的想法已經在腦中形成了。

  「你瘋了才會想要那麼做,才會覺得能那麼做。」

  「那麼你一直以來做的,難道就不是瘋狂之事嗎?」

  蘭幼因扭過頭,對在一旁的阿莽說:「你捅的簍子,你來說服他。」

  阿莽放下報紙,那篇沒有署記者姓名的文章正好看完,抬起頭來,相比于尹文讓的憤怒,他更多是不解,於是問蘭幼因:「他們為什麼要保他?他們把他弄出來是為了幹嘛?」

  這倒是令面前的倆人同時一愣,竟是光顧著憤慨或是阻止對方憤慨,卻從未想過更本質的問題。

  蘭幼因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有一個人肯定知道。

  中秋節前,向來是政府機關僅次於過年前最忙的一段時間,因為財務和人事部門要核算人力評估和下季度的預算。但今年,可想而知,國防部參謀本部的重點卻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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