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六四


  因此,黑水其實並非死於背叛,而是死於他自己內心的掙扎。

  在任少白睡不著覺的夜晚,他每每被拖入情緒的漩渦,又每每告誡自己,他同黑水是不一樣的——黑水的痛苦是他明知自己的「敵人」是一個更進步的政黨、一群更善良無私的人,但他卻仍要為背後那個腐敗黑暗、會隨時將他視為棄子的党國效忠。而他任少白是相反的,所以他不會像黑水一樣陷入質疑自己所做一切之意義的精神危機。

  但為什麼,他再無法像過去一樣心安理得地入眠呢?

  從藥房取了藥,任少白走在醫院東西兩側之間的中庭,忽然看到不遠處的事務部走出來一個人,是跟他乘同一架飛機從濟南來的那個軍醫處的專員。正想著走過去打個招呼,但是剛邁出一步,就忽然愣住了。他下意識閃到旁邊的拱廊下面,再注視著對方跟事務部的行政人員說了什麼,然後朝醫院大門方向走去。

  任少白這才拱廊的另一頭走出來。

  在飛機上的時候就覺得眼熟,此刻隔了一段距離看時反而想了起來,自己從前是在哪裡見過他了。

  於是,任少白難得的休假,就變成了一場突發的跟蹤行動。

  在城市裡的單人跟蹤其實是挺難的,如果沒有人穿插替換打配合,目標很容易走進某條四通八達的巷子,再從另一個不知沖著哪條街的出口出去,跟蹤者就會很快被甩掉。

  不過任少白能占得到的便宜,便是他在這座城市裡待的時間夠久。剛來這裡的時候正是喜歡走街串巷瞎溜達的年紀,即便後來離開了八年,他對南京城區仍然是了如指掌。哪裡有地下通道,哪座大樓有不止一個出口,哪條巷子通向哪裡,他都一清二楚。

  而且,他今天心情不好,現在所有的勁頭都用來跟蹤這個曾經在國際聯歡社當酒保、現在又搖身一變成了徐州剿總軍醫的男人了。

  因此,被跟的尹文讓即便從蘭幼因那兒學過一些反跟蹤的知識——比如在路邊某家有玻璃窗的店鋪外面停下來,通過玻璃觀察,又轉身朝來時路走回去——但仍然無知無覺地被任少白一路跟到了阿莽的照相館。

  蘭幼因站在市立圖書館的藏書室裡,以R字打頭的區域放的都是外國原裝書,很少有人查閱,因此這一區域此時只有她一個人。她從面前的書架上取出一本大部頭的小說,在原地翻開閱讀了起來,旁邊還攤開一本記事簿,偶爾在上面做記錄。偶爾路過的圖書管理員猜想,她一定是哪個大學外文系的學生或教員。

  然而實際上,蘭幼因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她不時地看向自己的手錶,如果等待時間超過了二十分鐘,她就要離開。十三分鐘的時候,任少白終於出現在了書架的另一面。

  「你遲到了。」蘭幼因說。

  「抱歉。」任少白道。

  隔著書架,蘭幼因的視線越過一排書脊的上方,看見任少白被遮擋住的半張臉。她隨即便覺察出他的反常。

  兩年來同在一棟大樓裡工作,即便從前沒多少正面交流,蘭幼因單是從四廳的辦公室外路過,都曾聽到過眼前這位為自己的遲到早退找出的各種藉口。因此,蘭幼因可不覺得他能一下就改了嘴貧的性子,老老實實因為遲到了十三分鐘而跟自己道歉。

  她疑惑地看著他。

  而任少白卻似乎沒有注意到蘭幼因的視線,而是也從書架抽出一本書,做出翻開的樣子,然後從書的下方推過去一個盒子,同時低聲問她:「那個人的安全屋找到了嗎?」

  蘭幼因把一張對折的公文紙放在盒子上面。

  二人各取所需。

  盒子裡放著蘭幼因那把手槍,她迅速地推開槍膛查看。

  而任少白則展開那張紙,發現是一幅詳細的手繪地圖,上面還用符號標注出各種地點。

  「少了一枚子彈?」

  「這是玄武湖裡面?」

  二人同時發問,並且抬起頭來,目光相碰。

  任少白先回答:「算我借的,將來還上。」

  蘭幼因微微蹙眉,想要問他在共區殺了誰。但她停頓一下,決定多知一事不如少知一事,便沒有問出口,而是回答了關於安全屋的問題:「他住在翠洲上面,每天聯勤的車會在翠橋上接他,畫三角的地方是最佳狙擊點,從他進入範圍到上車大概會有五到十米的距離。」

  任少白複又低下頭,以手中書頁為遮擋,仔細看著這張圖紙。然而下一秒,他卻忽然將它重新對折,然後從中間撕開。

  蘭幼因挑眉看他。

  「看過便忘了,蘭科長最好也忘了。」任少白道。

  蘭幼因一隻手按在書架上,直視著他的眼睛,立刻便反應了過來:「看來是你那邊的上級沒有同意。」

  任少白不答話,蘭幼因這就明白他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

  「我知道了。」她的嘴角浮出一絲嘲弄的笑意,「看來日本人還真挺金貴,誰都覺得他活著才最好利用,什麼民族大義,都可以往後擺了。」

  她話說得難聽極了,任少白不由皺起眉道:「你們回回躲在我們的行動背後搞另外的動作,還談什麼光明正義?」

  「你說什麼?」蘭幼因目光一冷,倒不是因為被他攻擊不擇手段,而是因為聽到他口中的「你們」——他知道了什麼?

  「不就是以為我們要暗殺岡村寧次,又想趁機渾水摸魚,同時對呂鵬下手以混淆視聽嗎?」任少白繼續道,「徐州剿總軍醫處那個姓高的,蘭科長既然神通廣大能把他弄進去,就應該別那麼心急,等上回爆炸案的風頭過去了再回來,畢竟呂鵬現在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身邊已經嚴加防範,你們現在要是動作便是上趕著送人頭……」

  任少白話音未落,卻看見蘭幼因的瞳孔驟然放大——她並不知道那個人在南京!

  剩餘的話被她猛地合上書吞掉。蘭幼因立刻轉身朝外面走去,任少白下意識地緊跟上去,在她身後問道:「你要去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兒嘛?」

  還能在哪?蘭幼因心想。

  在鹿阿莽從評事街搬到新街口都不捨得丟的背景幕布前,蘭幼因和尹文讓面對面站著。此時如果有人從照相機後頭的相框裡看過去,一定會覺得這個畫面很滑稽,倒立的倫敦大本鐘和倒立的兩個表情嚴肅的人。

  鹿阿莽連忙去關店門,掛上「打烊」的牌子,再把對街櫥窗後的簾子拉下來。再回過頭,那彼此較著勁的二人還是一句話也不說,都在等著對方先給自己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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