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六一


  「朋友?是什麼人?」朱顏君不由警覺起來,自己來上海的事只告知了報社,按理說不應該有外人知道才是。

  「是位姓沈的小姐。她留了電話,請你回來的時候聯繫她。」掌櫃攤開登記簿,把自己下午記下的號碼給她看,「怎麼,你不認識她嗎?」

  朱顏君聽到她的姓氏,神情稍稍緩和了,道:「噢,她呀。」她想到自己留過的名片,大概是沈彤打電話去報社找自己,結果被誰轉到了這裡。

  但是她為什麼要找自己呢?

  朱顏君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她從蘭幼因那兒聽說了什麼。難道她作為國防部內部人員,想要主動跟自己爆料?

  思及此,朱顏君立刻用前臺的電話撥通了沈彤留下的號碼,在短暫的等待後,電話被接聽。

  「喂?」電話那頭果然是沈彤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麼,只一個字,朱顏君便好像聽出了一個多月前那個驚慌失措的夜晚不同的感覺。但是她沒有多想,而是說道:「沈小姐,我是朱顏君。」

  「朱記者!」沈彤似乎很驚喜,又很急切,「我等了你一下午的電話——」

  「請問有什麼事嗎?」朱顏君問。

  沈彤說:「我知道你在上海,我也知道你來這裡的原因。」

  朱顏君感到自己的左眼皮猛地一跳。

  沈彤繼續道:「但是你的行動已經引起人注意了,尤其是我在南京的單位。你知道我在哪裡工作吧?」

  「知道。」朱顏君情不自禁地回答,並且意識到沈彤並不是來跟自己爆料新聞,而是來提醒她的安危的。她心中一緊,立刻想到難道是剛剛那個陸法官在來見自己之前就向上舉報了她,他並非出自正義,而是給自己下圈套?

  朱顏君進入報業不過幾年,但也聽說過不少記者遭到當局迫害的故事。此時,她顯然已經被這種可能性嚇著了,並且對電話那頭來給她透露消息的沈彤深信不疑——她們曾經見過,自己還幫助過她,因此這一回,她自然也是來幫自己的。於是接下來,無論沈彤說什麼,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對方的思路。

  「你現在住在白雲旅館對不對?你得離開那裡。」

  「你是說,會有人對我不利?」

  「我們有過一面之緣,所以我才違反了規定告訴你這件事。」沈彤的聲音越發急促,「我現在也在上海,我可能有辦法幫你,但你動作要快,我們要打一個時間差,錯過了就難辦了。」

  「那我……我要做什麼?」

  從這一刻開始,朱顏君徹底失去了方寸。

  掛了電話以後,她「咚咚咚」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迅速收拾了東西,又「咚咚咚」下樓,在掌櫃完全不好奇原因的情況下提前結賬退房。然後,她按著剛剛電話裡沈彤的指示,從後門出去,過馬路、進入永安商場、穿過商場,從九江路的門出來,看到一個賣棒棒糖的小販,問他買兩粒粽子糖。

  在給糖的時候,小販同時還給了她一把鑰匙,說:「你朋友在揚子飯店502號房間等你。」

  如果不是從那通電話開始,朱顏君就被帶入了沈彤營造出來的這種緊張節奏;如果不是蘭幼因也在前幾天拿著名片來找自己,讓她下意識地將二者聯繫在一起,覺得她們都無歹意;如果不是那個夏夜她們三人共同逼退了那個討人厭的上尉,使得她對比自己年紀還小的沈彤有種本能的信任……站在九江路和雲南路交叉口的朱顏君,都不至於如此輕易地邁入揚子飯店的大門。

  又或者,如果她在進電梯之前再慢一點,能夠在前臺打個電話,那麼,等她上了五樓,自己用鑰匙打開502房間的門,也不會就此陷入家人、同事、朋友眼中「人間蒸發」的狀態。

  第二天,她那個在當中醫學徒的潛在消息源沒有在約定的地點等到她;第三天,軍事法庭的陸法官打電話給白雲旅館、《文匯報》南京分局,都沒找到她的人;第四天,朱顏君的父母開始擔心,找去碑亭巷的辦公室,問他們女兒出差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第五天,報社編輯向警察廳報警,他們的主編和當家記者都失蹤了,不是一起,而是分別……

  然而在揚子飯店的前臺和服務人員的印象裡,幾天前那位神色匆匆的小姐是自己走進來的,雖然此後再沒有露過面,但反正她的房費都按時繳了,旅客在房間裡幹什麼是自己的事,他們可管不著。

  ▼40 回寧

  國防部管理培訓生沈彤,二十歲出頭,聰慧伶俐,是第二廳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這些都是為人所知的。而不為人所知的,就是她跟廳主任李鶴林的特殊關係。

  尋常人家的舅舅和外甥女其實並不一定親近,但是因為李鶴林一直未婚無子女,所以便把自己姐姐的女兒當做自家閨女看。後來,又發現她過目不忘的本領,便著意培養,還在他那個有點迂腐的姐夫想讓女兒早早嫁人的時候支持她出走家門,進入他主持操辦的情報學校,畢業後直接進國防部當公務員。

  沈彤也一直尊敬並信任這個舅舅,即便曾經為了幫蘭幼因而背著他做過一些小動作,但也都是經過權衡判斷的,在大方向上和舅舅所謀之事不會產生衝突。她知道李鶴林的野心絕不僅僅是一個廳辦主任,她想,自己也能出一份力。

  所以,當李鶴林要求她去「綁架」朱顏君的時候,她是半刻也沒有猶豫——那位能幹的記者小姐肯定是做了什麼妨礙國家安全的事,所以必須要阻止她。

  朱顏君被關在揚子飯店的502號房間,全世界只有她跟李鶴林知道,並且李鶴林要求她,除了每天送飯送水,不要進房間,也不要跟朱顏君說任何話。

  沈彤知道,這是心理戰,一上來就要搞垮朱顏君的心態。

  果然,從第一天的錯愕、憤怒、抓著沈彤的領口大聲質問,到第二天的絕食反抗、試圖逃走卻失敗,第三天的哀求、尖叫、崩潰大哭,到了第四天,沈彤印象裡那個自信的、勇敢的、站在那裡就是顧盼神飛的記者小姐已經完全憔悴了下去。

  第五天,李鶴林終於親自從南京到了上海,要對朱顏君進行單獨提審。

  沈彤在房間外守著,並非不好奇裡面在談論什麼,但很顯然,這次行動是秘密的,不通過國防部,也不遵循慣例提前安裝監聽和錄音裝置。她只能在腦海中回想自己在情報學校的審訊課上學過的手段技巧,然後想像,朱顏君此刻正在經歷著的,是比之前幾天還要讓她感到痛苦的境遇。

  或許一開始,還不是痛苦的。李鶴林會採取懷柔政策,好聲好氣地告訴她,接下來自己要問她一些問題,希望她能夠配合作答。他會從一些看起來無關緊要的事問起,一步步逼近他真正想要知道的東西。朱顏君會很難撒謊,一是因為她被關了好幾天,精神狀態已經很不好;再者,李鶴林會反復追問同一個問題,並且是在他很可能早就知道答案的前提下。圈套已經設好,朱顏君別無選擇。

  他還會刺激她。

  比如打壓她的自尊、詆毀她的人格,讓她動怒,爆發出平時藏在心底的情緒,儘管沈彤沒有聽到她的喊叫,但並不意味著她就扛過了這一遭。人在盛怒之下要麼反抗,要麼崩潰,但是她連沈彤都動不了,又怎麼反抗得過李鶴林呢?所以更有可能發生的,是她在強烈的情緒起伏下,把李鶴林想知道的,一起抖露出來。

  沈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阻止自己繼續想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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