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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36 黑水

  在1948年4月之前,濰縣號稱國民黨軍的「魯中堡壘」當共產黨的山東兵團向其開進的時候,無論是守城指揮官陳金城還是第二綏晉區司令王耀武,都相信這座有著極堅實防禦體系的城市是不可能被攻下的。

  然而,二十天以後,陳金城發給王耀武的電報就變成了:「戰局危急,擬即向倉上轉移」。又過了幾個小時,他本人就被俘了。

  與他一起被俘的還有兩萬余名官兵,其中包括一百多名將校級軍官。

  但「黑水」卻不在其中。

  原本在陳金城麾下整編九十六軍的情報官黑水,在共軍攻破濰縣前的一天凌晨,收到了來自國防部二廳的密電,要求他帶著幾個情報人員離開部隊,喬裝成當地百姓,待城破後成立一個地下報務小組,而他本人則要想辦法打入共軍內部,潛伏待命。

  4月27日,濰縣戰役結束,共軍進城接收,原本飽受地主武裝殘害的當地百姓夾道歡迎,黑水便混在其中。幾天後,在一個文工團給戰士、群眾慰問演出歌劇《白毛女》的夜晚,他用一個「因反抗國民黨保安團而遭到殺妻弑母」的悲慘故事,成功獲得了某黨委幹部的同情。又因為上過學識得字,所以被引薦到九縱隊政治部宣傳科成為一個記錄員。

  之後,他跟著山東兵團一路打去泰安、曲阜、袞州,短短幾個月,再回到濰縣,他知道共軍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孤立無援的濟南城。

  這就是王耀武從五月以來,屢次前往南京的原因。國共雙方都能預見,濟南必有一場血戰。九月初,華東野戰軍開始向濟南方向雲集,而黑水則獲得了一份包括攻城序列、動態、崗位等等在內的作戰計劃書。

  任少白和歐陽殊的吉普車在進入濰縣之前的最後哨崗時,受到了相當嚴格的檢查。可能是因為大戰在即,生怕混進任何一個諜探。

  穿著黃綠色軍裝的解放軍戰士站在車窗口行禮,對車內人道:「請出示證件。」

  任少白和歐陽殊把身份證和報社工作證一起遞了過去。

  戰士看了證件,又行禮道:「原來是《文匯報》的記者朋友,蔡部長交代過,歡迎二位來解放區參觀。不過請打開一下引擎罩和後備箱,配合我們檢查。」

  任少白都打開了,另外幾個哨所士兵圍上來開始搜查,還有一個滑進了地盤下面查看。檢查結束以後,頭一個戰士笑著說:「謝謝配合,祝你們採訪順利。」

  他們進入了濰縣。

  按照之前的安排,他們在一個戰俘營的外面見到了此前與歐陽殊聯繫的政治部長。

  「你們來的剛巧是時候,我們正準備釋放一批戰俘,讓他們回家去,或者到濟南,告訴他們的國軍弟兄,棄暗投明,我們是會給予照顧的!」蔡部長說得爽朗又大方,還主動領著二人各處走動。

  任少白捧著個記事本,當真一副記者模樣,一路走一路記。他還認真採訪了幾個在領路費的國軍軍眷,得知她們是在之前的戰役中與家人失散的,還有人帶著孩子,也不知道丈夫現在是在濟南、徐州或是青島,只得先回娘家,以後再想辦法。掛著相機的歐陽殊對著她們拍了幾張照片,任少白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們還見到了一些處在尷尬境地的國軍官兵,既不敢回濟南,也做不到真正的投誠。他們會阻止歐陽殊拍照,理由是擔心發出來以後會禍及仍在國統區的家人。他們說有些戰友已經去幫共軍修膠濟鐵路了,但是自己沒去,因為「心態沒他們好,還過不了心裡這關」。

  不過儘管如此,解放軍仍然待他們不錯。有個在袞州被俘的國軍士兵告訴任少白,他在這裡還跟一個小學同學偶遇了,只不過對方是在戰俘營之外的接收部隊。

  任少白想,這就是內戰。

  等完成了「採訪」任務,已經是傍晚了。蔡部長要帶他們去九縱隊的指揮部安頓吃飯,就在這時,有人忽然在他們身後喊了一句:「南京來的記者,請留步——」

  三人回過頭,只見有個跛著一條腿的國軍戰俘向他們走來。任少白在看清他的臉後,頓時感到心跳到了嗓子眼。

  中央軍校第十七期畢業生裴天均,當年就住在任少白隔壁的宿舍。

  在出發之前,李鶴林曾對他說過,如果他的身份被識破,國防部是不會來營救他的,因為沒有人會承認在兩軍交戰時派遣到對方地盤上的間諜。同時他也知道,自己作為「一二零七」,更不能被自己人「逮捕」,因為一旦陷入那樣的處境,且不說彭永成和中央社會部能否替他正名,就是正名了,他在國防部潛伏的工作也功虧一簣了。

  因此無論如何,在濰縣的自己,絕不能被拆穿就是在國民政府就職的任少白,只能是記者黃瑲。

  而他一眼認出、並相信對方也能一眼認出自己的裴天均,正腳步一深一淺地走近,在僅剩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抬手敬軍禮。

  任少白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如果他下一秒就喊出自己的名字,要如何應對?

  然而,裴天均開口說的卻是:「記者先生,我是整編四十五師一二一旅八營營長裴天均,能不能托你給我在南京的妻兒帶個口信?他們住在鐘嵐裡十七號,請告訴他們我已經不在了,如果她想要回娘家或離開南京,請不要顧忌我。」

  任少白愣怔地看著他。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裡,他從裴天均的眼神中看出,他的確一眼認出了自己,但是他完全沒有要揭穿自己以向解放軍邀功的打算。他只是想要他帶去一句口信。

  任少白還沒有說話,身邊的蔡部長先一步說:「裴少校,你不必說這樣的話,等我們解放了南京,你自然能和妻兒團聚。」

  裴天均卻只冷淡地看他一眼,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如今雖為你們所俘,但是卻說不出什麼解放的話。」他又看向任少白,「這位記者,我回不去了,望你幫這個忙。」

  任少白點了點頭,道:「鐘嵐裡十七號,我記住了。」

  走出戰俘營,任少白一路無話,歐陽殊也不便開口。倒是蔡部長打破了沉默,道:「那位裴少校的話聽著確實令人難受。不過等他想明白了,所謂『道不同』不過是些大道理,說到底,不都是中國人?國民黨叫他信三民主義,但我們共產黨人卻是要實踐三民主義。好的領袖不在於說什麼,而在於真正做什麼。待我們將全中國都從老蔣手裡解放出來,大家都過上好日子,還要分什麼道不同,總歸都是要謀到一起的嘛……」

  九縱隊指揮部設在城西郊,任少白一行人抵達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由於錯過了部隊集體晚飯的時間,二人便跟著蔡部長到政治部的辦公室吃飯。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間簡陋的農舍,蔡部長辦公睡覺都在這裡。出乎任少白意料的是,解放軍的伙食竟不似想像中那麼糟糕,炊事班送來的豬肉炒大蔥和雞蛋麵條也並不是專門招待客人或專供長官的菜色,而就是當晚的標準伙食。

  據任少白所知,前線的國軍士兵,因為上級軍官的層層盤剝,每天的米飯都是定量,也根本談不上什麼有營養的葷素搭配,有時都只是就著辣椒醬糊口。他不禁又想起裴天均,他對此一定更加深有體會。

  吃完了飯,蔡部長便讓勤務兵帶著任少白和歐陽殊去安頓休息。他們要在指揮部過一夜,次日再出發去大汶口和泗水繼續「採訪」。招待他們的住所原本是個小穀倉,現在放了兩張行軍床,任少白和歐陽殊各一張。

  勤務兵囑咐他們夜裡不要出去亂轉,任少白便連忙說他得去給吉普車加油。

  「我們自己帶了備用油箱。」他說,意思是不會用到指揮部給軍車的用油。

  勤務兵擺擺手,招呼來一個看上只有十六七歲的小戰士,陪他一起去停車場。任少白加完了油,又圍著車繞了一圈查看,小戰士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他打開引擎罩,埋頭進去又忽然說一聲:「不好!」

  「怎麼了?」小戰士緊張地問。

  任少白直起身子,指著裡面的一處說:「這裡有個螺帽松了,你們這兒有沒有扳手?」

  「有的,你稍等,我去拿。」小戰士熱心地說,然後一溜煙就跑遠了。

  任少白便靠著車等待,一分鐘後,一個左手打著一盞馬燈、右手提著一個木質工具箱的男人走到他身邊,問:「你這車是美國產的還是日本產的?」

  任少白回答:「是德國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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