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五一


  「後面那個穿薄西裝的,前兩天他到過這裡。」他指的是將任少白送出門的彭永成。

  蘭幼因吃了一驚:「他來幹什麼?」

  阿莽說:「也沒什麼,就是說注意到新開的店,說櫥窗裡的照片拍得好,所以進來看看。」他看著彭永成的身影又折回銀行,消失在大門的背後,「原來他在這家銀行工作,難怪。」

  然而,蘭幼因卻覺得沒這麼簡單,尤其是看到他跟任少白有所接觸。她現在已經下意識地覺得,只要與任少白相關的人和事,都值得注意和懷疑。

  在火車上,當任少白揭穿自己手槍的來源——「榮記鹽號的老闆在銀行保險櫃裡留了什麼,沒想到蘭科長直接可以堂堂正正地去開……」

  原來,他在興業銀行有眼線。又或者,不止是眼線?

  說起來,自己那把柯爾特手槍還在任少白手裡,蘭幼因覺得懊喪又惱火。不過她想,如果任少白要背信棄義去告發她,那麼自己現在手裡也算是有他給咖啡下毒的證據了。

  所謂彼此牽制,就是不斷衡量誰手裡的籌碼更多,而到了最終兵戎相見的時刻,就是比誰舍不下的東西更少了。而蘭幼因確信,在這一點上,任少白註定是要輸給自己的。

  「如果你再看到他和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同時出現,就拍下他們的照片。」她對阿莽說。

  「好……」阿莽答應著,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還是不打算把這些事告訴給文讓嗎?」

  蘭幼因看著他,顧左右而言他地反問:「你以前不是總不滿發生什麼事,你總是最後一個知道嗎?這回你可比他領先了。」

  阿莽一下哽住,好半天才回道:「可是我最後一個知道的時候頂多就是抱怨兩句,但如果換做文讓,我都想像得出他到時會多生氣了。」

  「所以我一開始就告訴你,不要讓他知道。」說罷,蘭幼因看到街對面的任少白跳上一輛公共汽車揚長而去,於是自己也同阿莽告別,走出了照相館。

  在她離開之後,阿莽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對啊,自己知道什麼了?從蘭幼因讓他查那個上海的電話號碼開始,他就只是遵照她的吩咐做事,而她實際在幹什麼,自己仍然一無所知。

  他不無擔憂地看著蘭幼因離開的背影,掙扎了不過幾秒鐘,還是決定給尹文讓通個口信。

  ▼34 真假記者

  一大早,位於碑亭巷的《文匯報》南京分社裡,平時備受「寵愛」的朱顏君就和分社長兼主編歐陽殊起了爭執。原因是她要報導「日本戰犯岡村甯次剛被關進監獄不到一個月就保外就醫的特殊待遇」,但是寫好的稿子卻在傳真去了總社等待交付印刷時,被歐陽殊叫停了。

  拿到新一天報紙卻找不到自己文章的朱顏君一下就火了,不顧編輯的阻攔,直接就闖進了歐陽分社長的辦公室。

  面對手下記者的質問,歐陽殊的理由倒是正義凜然:「你並沒有取得監獄方面的證詞,文章裡提到的日本診所,你試圖聯繫過嗎?光靠幾個匿名線人爆料,是完全沒有可信度的。你進這行也有幾年了,應該知道一篇報道發出來,內容是要可以被證實的。」

  朱顏君很不服氣,反問道:「它怎麼就不能被證實了?這種敏感題材的報道,線人當然是可以匿名的,這難道不是我們記者保護線人的責任嗎?」

  但歐陽殊還是很堅決,又指出:「你沒有確切的證據來證明岡村寧次此時不在獄中,比如拍到他在外面自由行動的照片,或者法院批准他保外就醫的文書。」

  「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朱顏君的聲調驟然提高,「釋放戰犯本身就是秘密進行的,甚至未必會經過正當程序,更別提書面文件了。」

  「那你也要找到程序不正當的證據。」

  這就陷入僵局了,記者一腔熱血要揭發政府陰暗面,主編卻以內容不嚴謹加以阻攔,辦公室外的圍觀同事小聲嘀咕、各執一詞,卻一個也沒有要進來勸和的意思。

  朱顏君盯著歐陽殊,一咬牙,下定了決心,道:「好,我會找到證據的。到那時,如果你不發,我就去找《申報》、《新民報》,總之這件事我非報不可。」

  說完,她轉身離開辦公室,迅速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帶著無人敢靠近的氣勢,大步走出了報社。

  而歐陽殊則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回到家的朱顏君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行李箱,開始往裡面裝衣物和日用品,又翻出床頭櫃裡的信封,從裡面取出兩張美金鈔票,狠了狠心,再多取一張——調查政府機密,錢肯定少花不得。她把現金放進衣服夾層的口袋裡,又仔細用線封好。當她咬斷棉線的時候,媽媽正好買菜回來了。

  朱媽媽看著女兒一副要出遠門的模樣,驚訝問道:「你要去哪裡呀?」

  「上海。」朱顏君簡短地回答,「去出差。」

  「今天嗎?要不要讓你爸送你去火車站?」

  「我剛剛給他廠裡打電話,但是電話不通。沒關係,我自己叫個車就行。」

  這當然是謊話,朱顏君根本沒有給朱爸爸工作的首都發電廠打電話,因為她知道,如果爸爸知道了,一定會詳細問她出差去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說不定還要給報社打電話確認——到時候,可能就要阻止她去上海了。

  而媽媽就好糊弄一點。

  她做出火急火燎的樣子,拎起皮箱就要走,朱媽媽還在後面喊一句:「買了蒸糕你要不要吃一口再走啊?」

  朱顏君在門口停下腳步,掉頭回來吃白米糕——媽媽也總是知道怎麼能拿捏住女兒。

  趁著朱顏君滿口白米粉黑芝麻之際,朱媽媽趕緊接著問:「你調到南京的時候不就是說離政府機關近,以後不出差了嘛?」

  「唔,特殊情況。」朱顏君口齒不清地說。

  「喝水。」朱媽媽又問,「那你是有同事一起去吧?不是你自己一個吧?」

  朱顏君又故意含糊地說:「過去有總社的同事。」

  「多久回來啊?」

  「儘快回來。」

  ……

  朱媽媽到底還是沒有從女兒口中聽到什麼確定的答案,她感到有些擔憂。朱顏君提著箱子站在門口看了看她,便走過去抱了她一下,道:「上海又不是戰地,不會有事的。」

  她當然知道,媽媽在擔心什麼。

  這也是她不肯跟父母吐露實情的原因。如果他們知道政府偷偷釋放了岡村寧次,而他們的女兒要去偷偷調查這件事,肯定會覺得,這趟出差可並不比戰地要更安全。在朱顏君開始負責時政新聞以後,朱爸爸也囑咐過她:不要被正義感衝昏頭腦,雞蛋碰不贏石頭,你一個小記者別整天想著揭露政府的負面消息,他們要是想報復你,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但是朱顏君當時想,自己又不是公開支持共產黨,而是作為一個客觀的新聞記者,行使「第四權」,用自己的報道來起到對官員的監督作用,中央政府應該歡迎才是。就像是之前揭露國防部三廳長吃空餉的那次,不是在替政府機關去蕪存菁嘛?

  不過這一次,坐上城際公共汽車的朱顏君想,如果能證實岡村寧次當真被違規釋放,那麼下一個問題便是:這次該去的「蕪」又會是誰呢?法院、國防部,還是……總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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