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諜報上不封頂 | 上頁 下頁
五〇


  然而,任少白卻聲稱,即便自己當時得了手,嫌疑人也不會落到他的頭上。

  「如果替他試毒的副官沒事,就沒有理由懷疑是那壺咖啡裡被下了毒。」他自信滿滿。

  彭永成皺眉問道:「為什麼副官會沒事?」

  幾乎在同一時間,蘭幼因也提出了相似的問題:「為什麼下藥的人不會被查到?」

  ——而她詢問的對象,是暫時不辦假證了的造假大師鹿阿莽。

  他們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透明玻璃杯,裡面用溫水浸泡著一方手帕,將手帕上原本的棕色物質溶進水中。

  「是咖啡。」蘭幼因說,「但不知道咖啡裡面還有什麼。」

  阿莽先是捧起杯子聞了聞,然後問:「手帕浸濕以後,你就直接用手拿著了?」

  「嗯。」蘭幼因點頭,又緊張地問,「是我破壞了什麼成分嗎?」

  「不是。」阿莽道,「是說明裡面不是氰化物,不然你應該已經死了。」

  蘭幼因克制著自己翻白眼的衝動,說道:「肯定不是那種一觸就會死的毒,因為下毒的人很……」她剛想說「聰明」,可是又不想承認似的,轉而說,「有很多心眼。」

  也正是因為如此,蘭幼因也多留了一個心眼,在那列藍鋼快車到達終點站之前,回到任少白打翻咖啡壺的車廂連接處,用地上殘餘的咖啡液浸濕自己隨身的手帕。她也不確定這個辦法行不行得通,不知道從前家裡開中藥鋪子的阿莽是否能檢查出這手帕上除了咖啡,還有沒有什麼毒藥的成分。

  阿莽用手指沾了一點杯子裡的溫水,放在舌尖,咂摸了一下,道:「苦。」

  「咖啡是苦的。」蘭幼因說。

  「不是咖啡的苦。」阿莽搖搖頭,解釋道,「咖啡被你的手帕織物吸收,又被水稀釋了一遍,已經不可能嘗出味道了,但是裡面確實有別的東西,沒有被水稀釋。」

  蘭幼因急忙問:「那是什麼?」

  「馬錢子。」

  「是什麼?」

  阿莽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道:「你當年在我家還真是什麼都沒學會啊?」

  看到他眼神裡赤裸裸的鄙視,蘭幼因反唇相譏:「你倒是都學會了,現在不也沒子承父業?」

  「我那是……志不在此。」阿莽說道。

  蘭幼因終於沒有不捨得自己的白眼了,又催促地問道:「你趕緊說這是什麼?一種毒藥?」

  「一種植物藥材,其中的主要成分馬錢子堿,中醫上說用消腫止痛的功效。西醫嘛,據說是可以使神經興奮,不過他們不叫這個名字,叫士的寧。」阿莽一邊說,一邊將蘭幼因的手帕從水裡撈出來,擔在旁邊的椅背上,「當然了,是有毒的,而且安全劑量和致死劑量之間的窗口不大。你認識的這個心眼很多的人可能就是利用這個來下毒的。是誰啊?我是問被下毒的對象,我不想知道是誰下的毒啊。」

  「……被下毒的人是有骨骼還是風濕之類的毛病。」蘭幼因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但卻立刻想到朱顏君在同自己說虹口那家診所入住的病人見過岡村甯次時,提過他就醫的理由。

  「但現在也少有用馬錢子來——」阿莽的話戛然而止,繼而恍然大悟,「蘭姐,這個投毒的人真是很多心眼啊!他這是給自己創造了一個絕妙的不會被查到的機會。」

  「為什麼不會被查到?」蘭幼因問。

  「現在世面上的鎮痛藥大多用嗎啡,而嗎啡恰恰又能延緩士的寧的起效時間,也就是說被下毒的人不僅不會當場發作,還能正常行動好幾個小時。等士的甯起作用時,投毒者肯定已經不在被害人身邊了,這不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據嗎?哇,這下我倒想認識一下這個人了,是誰啊,哪個醫院的醫生還是藥劑師?」

  「而且,單單咖啡裡的士的寧是不足以致死的,所以同樣喝咖啡的那個副官不會有事。我在前一天從金川隆的診療記錄裡看到岡村寧次在服用那種馬錢子做的補藥,便想到如果火車上有機會,就可以製造出這種兩次劑量疊加超過安全標準的下手機會。」任少白說完,又有些不甘心,「白費了我前一天夜裡準備了大半宿,覺都沒怎麼睡。」

  彭永成聽完他的解釋,不由問道:「你怎麼會懂這種藥理學知識?」

  「你知道我媽現在在香港幹嘛嗎?」任少白笑著回答,「香港大學醫學院目前年齡最大的學生。她說她自小想當大夫,但是上完中學後就被外公嫁給了我爸,一直沒有機會。等到我爸去世、我也勉強能獨立,她才終於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那之後她每回給我寫信打電話,多數都在說她的課業生活,我就被動地記住了一些醫藥原理,沒想到有一天還真能用上。不過醫學院真不是開玩笑,我每次問她怎麼還沒畢業,她都說我沒有耐性,難怪大學只拿個肄業證書……」

  任少白津津有味地說著,而彭永成則很是驚奇地看著他,好像對他的性格、為人有了全新的理解。

  他原以為,戰爭後期去香港的人,都是去避世、享受花花世界的,卻沒想到任少白的母親不僅有「活到老學到老」的志趣,還有不在意旁人看法的行動力——喪夫後自己去讀大學,一定有人在背後議論。而有這樣一個母親,那麼任少白從一開始就違背組織紀律地從休眠中主動蘇醒,再到每每遇到突發狀況都不怵於獨自做決定、採取行動,也就有跡可循了。

  「但如果岡村真的在下火車後出事,以李鶴林的心思,未必不會懷疑你——沒有證據,只要有了疑心,你就有危險。」彭永成還是嚴厲地指出,竟然與在火車上說過差不多話的蘭幼因達成了一種共識。

  任少白不置可否,或許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給了他信心,好像每一件事都是按照他的期待而進行。甚至就連呂鵬,從半個月前就再沒有提起過養蠶人和那個下線,而是一心一意地去追查以爆炸案為中心的一系列對從前軍統人員的秘密暗殺了。

  彭永成最怕的卻是他由此產生了一種安全感。

  「我猜岡村寧次是要去一趟濟南的。王耀武已經來南京好幾回了,國防部上下都知道濟南必有一戰,最上面那位大概是病急亂投醫了。但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在他真給解放軍造成麻煩之前阻止他。」任少白急切地說,「我會想辦法找到現在安置岡村甯次的安全屋,這樣,針對他的刺殺計劃還是可以進行下去。」

  彭永成卻道:「這件事我需要請示上級,在組織下達下一步指令之前,你不可再輕舉妄動,我們也最好不要再見面,以免引起李鶴林的懷疑。」

  任少白微微皺了眉,覺得時間緊迫容不得猶豫,但是聽著彭永成不容置喙的話語,到底也沒再說什麼。

  幾分鐘後,二人走出了興業銀行的大門。

  「任先生,現在銀元是一天一個價,您儘早兌換是對的,您是本行忠實客戶,如果有任何疑問,我隨時為您服務。」

  他們投入地扮演著滿臉堆笑的銀行經理和不能得罪的客戶的角色,不會有人懷疑他們此前在樓上辦公室裡討論的不是關於存錢理財的話題。

  除非,有人已經先入為主,對任少白的身份有著旁人沒有的認識。

  這便是對面照相館裡的蘭幼因了。

  她站在玻璃櫥窗後面,透過陳列照片中間的縫隙,看到馬路對面出乎意料的人和出乎意料的地點。

  這時,阿莽忽然在旁邊說:「那個人我見過。」

  蘭幼因回頭看他,問:「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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