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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21 幼因姐

  正當李鶴林的調查小組把目光對準了最近要出城的外國護照持有者,同一天晚上,蘭幼因的家裡則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裡,一個不安的聲音對她說:「蘭姐,我好像惹上麻煩了。」

  原本因為某些原因而感到腦袋昏昏沉沉的蘭幼因一下就清醒了。

  在對方的敘述中,蘭幼因知道了當天上午在評事街照相館裡發生的一切,並且在聽到「來的那個女長官好像過目不忘似的,記性特別好」時心下一沉,立刻就知道是國防部二廳查到了那裡。

  「你是不是接了不該接的生意?」她問道。

  她知道二廳的目標是逃跑的韓圭璋,查城裡各處辦假證的秘密場所是基本流程,但蘭幼因的第一反應還是,這傢伙沒聽她的話,或是看走了眼。

  「沒有啊,都是熟人介紹,而且我聽你的,看上去像跟共產黨有瓜葛的,我都不敢接。但是就今天上午來的那姑娘……她真不像啊!」

  蘭幼因在電話這頭閉上了眼睛,良久不說話,直到那頭的聲音越發著急起來,才深吸一口氣,開口安慰道:「阿莽你別急,可能未必是麻煩,而且即便那姑娘或什麼人真是共黨,你也不知情,他們要抓人也算不到你頭上。」

  「真的嗎?可你以前不是說,一旦被發現幫過共黨,就會通通算作通共抓起來嗎?」

  「……那是嚇唬你,就是為了儘量避免出現今天這種情況。」

  「可是已經出現了——」

  「行了,我明天去打聽一下,下午那長官不是叫你該幹嘛幹嘛嗎?不要絮叨了。」

  掛上電話,蘭幼因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兩天前下午的記憶。

  從看到保安事務局火急火燎地集結人馬,到聽說原來是在隔壁大禮堂開會的原46軍軍長投共跑了,不過半刻鐘的時間。而到了聲勢浩大地全城搜人的時候,何部長「家醜不可外揚」的初衷可以說是徹底被踩碎了。

  也正因為如此,蘭幼因看到了之前被她錯失的機會。那麼多人牽扯進來,自己是大有操作空間並且置身事外的,因為他們要查的是韓圭璋,怎麼也繞不到她身上來。可是阿莽的電話卻給她潑了一盆冷水,她還是有沒算周全的地方。

  桌上摻了水的威士忌就快見底了,她低聲咒駡了一句,心裡一股煩悶燒起來,想要抬手連酒瓶帶桌子一起掀了來發洩,可手還沒有抬起來,又生生壓抑下去。

  就像這些年熬過的無數次那樣。

  於是,當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出現在國防部的,便又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蘭幼因了——即便被沈彤堵在辦公室門口,看到她手裡的偵聽報告和電話局的查詢結果,也照舊是那副表情。

  「不勞駕蘭科長特地去打聽,我主動來了。」沈彤面對蘭幼因,嘴角勾著討喜的弧度,問出的話卻是直截了當不含糊,「蘭科長怎麼會認識一個做假證的?難道曾經也有業務往來?」

  原來,昨天上午,在阿莽一無所知地從地下室上來之前,沈彤就已經動作迅速地在他店裡的電話聽筒裡裝了竊聽,等他之後再鎖門想要防外面的特務時,根本就是太遲了。

  而蘭幼因也沒有想到,阿莽給自己家打電話,用的竟然不是外面的公共電話?!

  蘭幼因看著沈彤雖然一口一個「蘭科長」貌似恭謹,可是一雙狡黠的眼睛卻亮得毫無顧忌,自知繞不過去了,只能說道:「我們換個地方說。」

  想要避開其他的目光,便只能在女洗手間裡面對面了。

  沈彤「噗嗤」一聲笑出來,說:「像大學裡被學姐單獨約見談話。」

  蘭幼因道:「沈小姐就不要扮豬吃老虎了。」

  沈彤道:「蘭科長屬虎?」

  二人僵持半晌,最後是蘭幼因歎了口氣,像是認輸一般,卻又努力維持著驕傲的姿態,道:「沈小姐,如果你看了電話記錄,就會知道無論是我還是阿莽,都與你們二廳現在所查之事毫無關聯。至於我同他為什麼認識,他原本就是開照相館的,我從前去他那兒拍過幾次照片,僅此而已。」

  聽著她的坦白,沈彤的神色微妙,像是信與不信之間:「從前是多久以前?」

  「有些年頭了。」

  「具體記不清?」

  蘭幼因頓了一下,又似是讓步:「民國二十五年,拍高中畢業照,那時候他還是個學徒。」

  沈彤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盯著蘭幼因的臉,忽然道:「真好奇蘭科長那時候的模樣,畢業照片還留著嗎?」

  「逃難搬家,早就沒了。」

  「真可惜。想來照相館也沒留副本?」

  「沒有。當時的老闆在二十六年冬天留在了南京,拍了很多日本人喪心病狂的證據,結果連人帶店都被燒了。」蘭幼因說道。

  這回,是沈彤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蘭幼因這話平鋪直敘,卻帶出裹挾著血淚的慘痛記憶,她越是說得沒有情感波動,越是叫沈彤聽得心頭一震,方才覺出自己問題的殘忍來。她的眼神不自然地移開,卻聽蘭幼因繼續說了下去。

  「阿莽命大,在難民區活了下來,所以更惜命。他現在做的這些事,自然算不得磊落,但若說他通共,便是借他兩個膽子都不敢的。沈小姐,我也知道共黨的地下活動頻繁,所以特別叮囑過他,要懂得識人,別像我似的。」

  沈彤猛一下沒有反應過來,有些愣神地問道:「像你如何?」

  「沈小姐難道沒有聽到別人是如何議論我?我那沒了的丈夫可是蓋棺定論的共黨匪諜。」

  她話音落下,沈彤一時千言萬語卡在嗓子眼,想否認卻撒不了慌,想安慰她卻又覺得任何話都蒼白無力。她看蘭幼因的眼神變得柔和。其實昨晚的監聽錄音,也確實沒聽出什麼來,只是按照學校課程所學,創造一個非審訊的環境來詐兩句,卻不想聽到了如此自白。

  「幼因姐。」沈彤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對蘭幼因說,「不如你來幫我們的忙吧。」

  蘭幼因愣了愣,為她對自己稱呼的轉變,也為她出乎意料的提議,問道:「幫什麼?」

  「調查共党轉移韓圭璋的路線。」沈彤頗為興奮於自己的想法,越說眼睛越亮,「蘭科長也是做過情報相關工作的,如果這回同我們一起將韓圭璋和共黨地下組織一網打盡,那麼你朋友阿莽的嫌疑可以洗清,旁人也再不敢背後議論你了。」

  蘭幼因懷疑地問:「我不是你們廳的人,加入調查難道你能說了算?」

  沈彤一歪頭,自信又得意地沖她笑起來。

  五分鐘後,二人一起站在了第二廳主任辦公室裡。面對著目光審慎的李鶴林,沈彤拉著蘭幼因的手,說:「舅舅,通訊總台不是缺人嗎?我給找來了一個外援。」

  與此同時,保密局還在全力追查他們的軍統老同事楊開植的死因。

  按照驗屍報告,將楊開植一槍斃命的那一發子彈是從正面射擊,可是現場勘察又稱,現場並無其他械鬥或槍戰痕跡。也就是說,沒有傳聞中交火,甚至在身中那一槍之前,楊開植都沒有意識到面前的人是敵人。

  這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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