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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09 脫身

  桃源村石庫門弄堂外,保密局二處的跟蹤者躲在一輛黑色小汽車裡,瞪著一雙兔子眼睛,又迎來了一個天陰得看不到太陽的黎明。

  來換崗的搭檔給他帶了燒餅豆漿當早飯,他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忍不住抱怨:「都盯這麼久了,要有問題早露馬腳了,我看這就是白費勁。」

  「慣例流程,你再堅持一下。」比他經驗老道的搭檔解釋道,「等級為丙的懷疑對象再跟半個月,沒動靜就撤了。有動靜嗎昨晚?」

  「沒有,沒出門沒訪客。而且說實話,我覺得她根本不像共產黨。」

  「共產黨腦門上都刻著字啊?」

  「不是,但是咱們從前抓過多少共產黨,總有點嗅覺。反正這次,我覺得她不是,處長盯錯人了。」

  「你小子,都質疑起處長來了?」

  「她即便真是,也是個反水的,說不定把喬鳴羽賣了的人就是她。」

  「兩句話功夫,正的反的都給你說了。」

  「不然呢?一個知道老公死了還能這麼自在過日子的女人……」

  話音未落,他們議論的的對象走出了弄堂口,嘴上雖然不情不願的人還是瞬間直起背:「往常禮拜天她可從沒這麼早過。」

  搭檔推了推他的肩膀,說道:「你這個嗅覺准不准,說不定就看今天了。」

  蘭幼因借著過馬路看車的當口看到了跟著自己走過來的跟蹤者,一大早的,她沒睡幾個鐘頭,心裡有些煩躁。

  但她仍穩住自己的步伐,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走到公共汽車站,在汽車進站時和所有其他人一樣注視著車門。上了車,她同列車員買完了票,便徑直走到車的最後排坐下,目光掃過跟著她上來的跟蹤者,他站在車廂前面,佯裝客氣地把座位讓給別人。

  蘭幼因在山西路下了車,因為是大站,所以站台上的乘客不少。尤其當天空又開始落雨之後,一把把雨傘在人們的頭頂撐起,她和跟蹤者之間的視線就被隔開了。另一路車靠站時,她故意讓熙攘的人群擠在自己的前面,直到汽車即將關門的時候,她才忽然掏出自己在國防部的軍官證,讓前面的人迅速給自己讓出一條路,然後在車開動的同時跳上了車。

  她從車窗向外看,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還被人群擋在站台上的跟蹤者。

  跟蹤者眼睜睜地看著蘭幼因從自己的眼前溜走,心下警鈴大作,他連忙走到路口,搭檔開著的黑色小汽車在面前停下,激起地面上連日都沒有幹透過的積水。

  「她上了前面那輛,今天肯定有問題。」

  二人緊跟著公共汽車,再也不敢懈怠。與此同時,他們也生怕蘭幼因已經同她的共党同夥接上了頭,於是拿過放在後座的相機,拍下此後每一個上下車的乘客。就這樣又過了幾站,蘭幼因再次露面。這一次,她沒有再換乘,而是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馬路對面,上了一輛停在那裡的吉普。

  兩個跟蹤者對視一眼,資歷較深的那個當機立斷,下了車,快步走向路邊的公共電話亭。他給洪公祠打了一通電話,報了現在自己的位置,再次回到車上。

  「怎麼說?」

  「按兵不動,處長派人來接應。」

  外面的水幕愈發密集。

  二人緊盯著那輛車,同時檢查了腰間配槍,隨時準備上膛。他們都沒有再說話,車內安靜得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聲。

  不多時,只見吉普車前排的車門先被推開,司機撐著傘,替後座的人打開車門,一個看不清面貌的男人下了車。在司機的傘下,他又繞到車的另一邊,蘭幼因這才下了車。

  二人站在各自的傘下,像是在告別。

  如果是共黨接頭,那麼可不能讓接頭的人跑了。可是局本部接應的人還沒有到。

  剛剛已經跟丟了蘭幼因一次的跟蹤者立刻打開車門,不顧身邊人的阻攔,就冒著雨走過馬路。另一人暗道不妙,但也只有片刻的猶豫時間,隨後便緊跟過去。

  讓司機撐著傘的人此刻還沒有回到車內。

  「警察。」跟蹤者根本顧不上此時對方還比自己人多,就煞有介事地對包括蘭幼因在內的三人道,「身份檢查,都出示一下證件。」

  這是最冠冕堂皇的拖延藉口,即便不在戒嚴期,市民也有義務配合隨機的檢查,以自證不是什麼身份可疑的嫌犯。

  同事也跟了上來,前後將蘭幼因攔住,可是還沒等到她的反應,就聽站在車另一頭的人說話了。

  「檢查可以,但是警官你先出示一下身份證明吧。」

  跟蹤者抬起頭,正好與傘下的露出的一雙眼睛碰上,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保密局的吧。」那人又說道,聲音跟他的眼神一樣漠不關心,又帶著些輕蔑,「你們毛局長跟警察署唐署長的關係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到底還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聽了這話的跟蹤者腦子裡立刻浮現出兩個想法:要麼,他們是捉到了一條大魚,要麼,他們自己倒了大霉。

  結果是後者。

  呂鵬帶著人馬趕來,一路上都以為終於等到蘭幼因的異常行動了——不然為什麼會一反常態地在休息日的清早離開家,換成了兩路公共汽車,在一台可疑的車裡跟人會面?然而當他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的手下攔的是陸軍總司令部的車。

  保密局處長立刻兩眼一抹黑,即便車裡的人軍銜沒有他高,但是這幫當過兵的,一向是瞧不上他這種沒上過前線卻靠抓內鬼換取軍功的情報工作者。

  當然,對方用的詞是「特務」。

  呂鵬只得暫且低頭,把這一遭糊弄過去。為了顯示自己也的確不知道,他拔槍就要崩了手下的那倆盯梢。對方又冷著臉制止他,意思是這些表面功夫倒是不必了。

  呂鵬滿臉歉意,又打量了一眼在一旁抱著胳膊一臉無事人模樣的蘭幼因,道:「是我管教下屬無方,驚擾了胡少校和蘭科長的……約會。」

  聽到他的措辭,二人甚至沒有否認。

  回到保密局,呂鵬指著屬下就罵:「連陸總的車牌都不認識,還待在這兒幹嘛?趁早滾回家種地算了!」

  他也在暗罵自己最近被共諜搞得昏了頭,怎麼會相信共黨串聯密謀會選在靠國防部和司令部那麼近的地方?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帶著結論去找證據,即便知道電臺事件發生的時候蘭幼因不可能在場,也一廂情願地認為那人可能跟她是共謀,尤其經過李鶴林提醒那個密碼有關竅,便直接聯想到蘭幼因在中美所有過密碼破譯的經歷。

  但實際上,現在他才想到,設密碼的和破密碼的往往是兩種不同的人群,就像一個人很難同時拿著盾和劍自己打自己。

  想到這裡,呂鵬忽然一拍大腿(把身邊戰戰兢兢的屬下又嚇了一跳),保密局忙活半天都解不出來的那個電碼,幹嘛不直接找蘭幼因?如果她真能把共產黨的密碼破了,自己也能把這些天的疑神疑鬼都卸下。

  當日下午,他便帶著水果和茶葉,又找了個女下屬陪同——她蘭幼因可以隻身一人坐進陸總少校軍官的車裡,但呂鵬自詡道德水準高尚,絕不會單獨去剛死了丈夫的女人家裡——以賠罪之名來拜訪蘭幼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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