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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何簡將那小巧的玩意兒撿起來,倒是若有所思:「陛下,何簡空為帝師,這些年著實沒有給過陛下任何有用的教導。但今日為師想說一句。」

  沈庭蛟對他一直十分敬重,二人也算是共患難,關係自然親近,聽他此言,趕緊道:「先生請講。」

  何簡捋捋鬍鬚,神色凝重:「古往今來,鷹眷長空,魚戀碧水。陛下您只備了華屋玉食,如何留得住一頭嚮往著廣袤山林的猛虎呢?」

  沈庭蛟猶如醍醐灌頂:「先生是說,應該再準備一片山林?」

  何簡含笑頷首:「有些大型動物,易放牧,不宜圈養啊。」

  波斯。殷逐離前往北部收購皮毛,返回時聽人說要獵熊,不免又湊個趣,耽擱了兩日。

  波斯是個美麗的地方,四季分明,氣候宜人。大街上的女子面巾覆臉,只露出點了金粉的美目,滿眼異域風情。

  殷逐離初來乍到時便特別喜歡這邊少女的服飾,那魯帶著她幾乎遍逛了大街小巷。殷逐離語言不通,那魯給薦了幾個靠得住的翻譯,免不了又教她些波斯語。

  一來二去,二人的關係日漸親密,殷家奴僕對他就像對半個主子。

  到三月中旬,那魯過來殷逐離這邊,竟然找了一隊昆侖奴替她抬了一套編鐘,共六十餘件,重約兩噸。音色不如中原的准,但這東西熔鑄不易,殷逐離左右摸摸,頗有些受寵若驚。

  那魯命人將東西抬進去,殷逐離還一頭霧水:「那魯先生,您平白無故送如此大禮,殷某可是無以為報。」

  那魯精通漢語,當下卻回了一句:「哪裡哪裡,殷大當家還可以以身相許嘛。」

  他是個嚴謹的人,突然開這種玩笑,殷逐離一滯,複又笑道:「先生不可開此等玩笑。」

  那魯也知道語出唐突,忙轉換了話題:「殷老夫人說今日是逐離生辰,那魯特地前來道賀。生辰在波斯,是個非常重要的日子,逐離準備了什麼?」

  殷逐離趕緊搖頭:「先生,我從來不過生辰。不過得了先生如此貴重的禮物,肯定得請先生吃頓好的。」

  那魯哈哈大笑,握了她的手往裡走:「那在下今天要見識大當家的廚藝了。」

  殷逐離低頭看被他握住的手,彼時兩個人的關係其實已經很親近,那魯這個人也不討厭。可是她必須很努力,才能忍住不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

  那天夜裡,她同那魯一起烤全羊,自然仍是敲邊鐘助興,小曲唱到「長相思,在長安……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時,她莫名其妙地想起長安的那個美人。

  她覺得這樣不行,也就下定決心想和那魯相處一陣,畢竟那魯和她也還對味,挺豪爽仗義的一個人。她和喝了三杯,就拷過去劃拳。那魯心思敏銳,見她主動親近,也是求之不得,借著酒勁就挨近了她。

  火光太盛,靠得一近,殷逐離就嗅到他身上的汗味。她有輕微的潔癖,立時先前的決心就散了個七七八八。反正唐隱身上從來沒有汗味——即使有,她鬼迷心竅,也會覺得他的汗都是香的;沈庭蛟身上肯定也沒有,他冰肌玉骨的一個人兒,若是夏天,一日洗三四次澡也是有的,絕不能容忍自己身上有味道。

  殷逐離再沒有嘗試的胃口,面上倒也滴水不漏,仍是應付著打發了那魯。

  夜間,她照例去殷氏那兒請安,殷氏仍是念叨她的終身大事:「不可再拖了,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讓姆媽抱孫子了。我瞅著那魯人不錯,待你也還實在……」

  她刻意給那魯留著機會,今日殷逐離生辰都沒出現。殷逐離被念得一個頭兩個大,趕緊偷偷地溜了。她在榻上輾轉半夜,想著這爛攤子,居然難以入眠。其實那魯這個人也不錯,只是為什麼一想到同榻就一身寒毛倒豎呢?

  次日,茶葉行的掌櫃過來,說一個大主雇想見見殷逐離。殷逐離換了衣服,隨他到貨行。因為是賣的中原特產,茶行所在的鋪面也是古色古香的中原建築,殷逐離步入內堂,便見回廊處一人披了白色的錦裘倚欄而立,手上端著一方小茶壺,五指比瓷器細膩。

  果然是個大主顧,整個天朝上邦,再找不到比他更大的主顧了。

  殷逐離有些尷尬,正思索進退時,那人輕聲喚:「文煦。」殷逐離硬著頭皮上去,笑意清淺:「原來是九爺,瞧我這狗眼,居然差點不識得了。」

  她以為那人會悖然大怒,亦或局促失態,可是他沒有。他只是細細打量她,目光沉靜如水:「我們坐下來談談好嗎?我不想和你捉迷藏了。」

  殷逐離吃不准他的來意,按理,二人之間早已兩清。她笑得很客氣:「九爺不遠千里而來,逐離自是應該好生招待。」她回頭吩咐茶莊的掌櫃,「去訂桌酒席,為九爺接風洗塵。」

  沈庭蛟緩緩行至她身邊,殷逐離覺得他比以前穩了,比如目光,比如步伐,比如姿態。他在廊前的棋枰旁坐下來,語聲不驚輕塵:「你走之後,先生同我講過一番話。」他起身,靜靜地遞出一物,殷逐離低頭,發現那竟是她埋在祁連山凍土裡的黃泉引。

  沈庭蛟神色溫暖,「我真以為你去了大月氏,我找了你很久,也想了很多。逐離,若我願意給你這片天空,而你還在尋求可以庇護你及你家族的羽翼,我們可不可以重新來過?」

  殷逐離將黃泉引接過來,沉吟不語。沈庭蛟也不迫他,時隔兩年,他已經擁有了一個帝王的氣度:「你要守護的是一個家族,與我的所求並不衝突。逐離,若我拜你為相,你願意同我回去麼?」

  殷逐離抬頭看他,見他神色堅定,不由又笑道:「你當朝中那撥文武官員會答應麼?他們不吵翻天才怪。」

  沈庭蛟顯然早有對策:「我可以將戶部交給你,我希望你可以看到我的誠意。」

  殷逐離眸中一凝,如果一個徒有虛名的宰輔,群臣肯定不會放在眼裡。但是若手握戶部,掌握實權,那就不一樣了。沈庭蛟捕捉著她眼中細微的神思變化,他必須沉穩,讓她知道如今的他,可以依靠:「朝中局勢已定,我已可以完全掌控。我對你的感情,你也應該知道。好吧,我承認我愛你,很愛很愛。若你依然要維護你的家族,不管你輾轉何處,再不會有比我更適合的庇護者。至於皇后,願不願意……都聽你的吧。」

  這已經是他作出的最大的讓步,殷逐離心中有數。外面酒席已經備好,她輕笑:「先不說這些了,草民為九爺接風。」

  席間氣氛融洽,似乎她不是出逃的皇后,他也不是大滎的君主。二人更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殷逐離時不時給他挾菜,介紹些波斯本土的菜色。沈庭蛟心若油煎火灼,但面上不露分毫。

  席至中途,一個破壞和諧的人出現了——那魯尋到殷逐離,極親熱地攬了殷逐離的肩膀:「逐離,晚上我們族長生辰,我可以邀請你作我的女伴麼?」

  桌上沈庭蛟眯了眼睛,一直盯著他搭在殷逐離肩頭的手臂。殷逐離乾笑:「那魯先生,今日怕是不行,今日逐離有客遠道而來,實是不能失禮。」

  那魯這時方看向沈庭蛟,他二人在廣陵止息是見過一面的,但他並不知道沈庭蛟的真實身份,當下卻也皺了眉頭:「這位是……」

  殷逐離不好介紹,一則沈庭蛟現在是大滎君主,冒然出現在別國的領土,處境危險,不能洩露。二則,她還沒想好下一步,也不想做什麼表明意圖的事。倒是沈庭蛟往她身邊蹭了蹭,順勢倚在她身上,像一匹狼敵視侵入自己領土的同類,他眯著眼睛陰森森地看那魯。那魯何等聰明的人,立時便知道二人關係不簡單。他將搭在殷逐離肩頭的手臂收了回來,乾笑:「既然逐離今日無暇,在下明日再來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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