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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朝喜將盆挪遠些,免得水濺到她身上:「我們一共兄弟姐妹八個,娘說我入了宮就不用賣八弟了。」

  殷逐離十分不理解,這個孩子非常陽光,可是他已經不能再算是個男孩兒:「你入宮當差每月多少錢?」

  朝喜咧著嘴:「每月有一吊錢,我自己在宮裡,花不了什麼。我想再賺些,讓八弟上學。」

  殷逐離伸手去擄他額前的髮絲,許久才歎氣:「就為了一年十幾兩銀子,不夠廣陵止息一片樹葉……媽的,什麼世道。」

  朝喜倒不覺得,他年紀雖小,卻已有些大人態:「您哪知道我們的難處啊。世道不太平,前些年剛打完了戰,好不容易盼著好過些,又起內亂。其實這些人打來打去,最終受苦的也還是……嘿嘿,您不知道餓,說了您也不明白的。」

  殷逐離站起身,懶懶地倚著已被蛀得千瘡百孔的木柱,突然她開口:「回去告訴你娘,他們說我是奸妃……說不是也不是,說是……也是。反正,不算冤枉。」

  曲淩鈺小產之後,賢妃薜藏詩在殿前長跪請罪。沈庭蛟扶起她,仍是擁著她進了昭華殿,對此事再不追究。宮中人個個都是有眼色的,無不巴結她,她成為了後宮實際上的主人。

  一月,天氣更為寒冷。殷逐離待在水萍宮已逾十日。這宮裡連她最愛的白玉棋也沒帶來,她有些懊悔——這個教訓教育後世皇后,入宮第一件要事,不是剷除異己,更不是邀寵于皇上、太后。

  最要緊的事,是好好修葺冷宮,改善冷宮伙食……

  她正感歎百密一疏,那邊卻有人進來。雪夜無月,長靴踩在冰面,吱嘎作響。她抬頭看過去,之間沈庭蛟踏雪行來,仍表情都似被凍住,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殷逐離放下首宗撥火用的朽木條,面色含笑:「九爺也來越像個帝王了。」

  沈庭蛟冷哼,自進得屋內,裡面只有一張陋榻,一張座椅,他在榻上坐下來,見殷逐離站著半天不動,忍不住出聲:「插!」

  殷逐離攤手:「沒有。」

  沈庭蛟只坐在榻上,再不言語。嗅到他身上酒氣,殷逐離始出外尋了乾淨的雪,以屋中陶罐盛好,架在火盆上。她坐在火盆旁邊,見他足上靴子都沾濕了,不免又起身替他脫靴。

  他不知道在外面晃了多久,質地絕佳的鹿皮靴子竟然都進了水,鮮嫩的腳趾俱泡得發白。殷逐離將他的靴子放在火盆旁邊烘烤,再回身將他的雙腳捂在懷裡,語帶薄責:「大冷的天,你就別亂跑了。回去又要生病!」

  一雙腳捂在她胸前,隔著裡衣單薄的衣料,漸漸地有了知覺。沈庭蛟看了她一陣,冷不防一腳將她仰面踹倒。殷逐離大罵一聲,爬起來就要揍他。見他雙目通紅,不自覺地又收了拳頭:「幹嗎?你要哭啊?」她倒是樂了。

  沈庭蛟再次狠狠地踹她,每一下都用盡全力:「你不過就是欺我愛你,你處心積慮、步步為營,不過就是為了讓我愛上你!」

  踹了十餘腳,他猶不解恨。他赤著足,踹過去也不痛。殷逐離見他累了方握住他的足踝,話卻不痛不癢。

  「地上涼,去被子裡捂著,我烤幹鞋子給你。」

  那一瞬間,沈庭蛟想撲過去掐死她,但又覺得應該掐個半死,然後再炮烙、淩遲、生煎……熊熊怒火之後是瞬間的無力,他恨自己不爭氣,這種女人,就應該砍斷手足、拔舌挖目,放在床上一輩子任由自己擺佈。

  可是沒有了手,殷逐離再也不會幫他暖腳;沒有了足,殷逐離再也不能帶他騎馬;沒有了舌,她再也不會說那些混賬話……沒有了任何一樣,殷逐離,都不再是殷逐離了。

  這才是她最後的底牌,他想放聲大哭,又想仰天大笑,最終他只是垂首站在她面前,明明是居高臨下,占盡了上風,卻如同一個被她玩弄於鼓掌之間的笑柄。

  「我恨你殷逐離,我恨你。」

  那一晚他穿了一身淡金色的便裝,袖口領角滾著長白山獺狐毛,雍容無匹。這麼赤足一站,又多了三分風情,端麗絕世。殷逐離就這麼仰望他,思路清晰、神色從容:「九爺,這天下很多人很多事,您都可以恨,但您不能恨我。若不是我,以何太后在宮中的艱難困苦,您到現在還在寄人籬下地過活。若不是我,就算您有一個傅朝英這樣的爹,您也登不上這九五至尊之位。若不是我,您的舊情人到現在還是您皇嫂。就連這次冊封薜藏詩,為您贏得薜承義這個最大助力的人,也是我。」

  她傾身去翻弄那鹿皮靴,翻個面再繼續烘烤:「陛下,逐離是個商人,一向只能計算得失。我依附於您,花費錢糧無數,不過就是為了報十多年前的那場殺母之仇。這般算來,您無付出、無努力,如今若是連這點感情都覺得不值得,陛下,這場交易,您是不是將所獲都看得太廉價了呢?」

  沈庭蛟微怔,他恨,那些感情從她嘴裡說出來,都變成了帳本上一筆筆清晰的數據,全部都是可計算的投入支出,愛或恨都可以忽略不計。

  「你說得對,我一直就是在托你的福、沾你的光。你要的不過就是依附於你而存在的傀儡玩偶!我真傻,怎麼會對一個把自己當玩偶的人付出感情!」

  殷逐離細緻地將兩隻鹿皮靴都換面烘烤,語仍帶笑:「陛下,你我這般境地談感情,不會太可笑了嗎?先不提我對您,就單說您對我吧。您甫一登基,立曲淩鈺為妃,削殷家扶斐家,宮中我同何太后不和,同曲淩鈺有殺兄弑父之仇,傅朝英視我為絆腳石,朝中保皇黨恨不能置我于死地,宮外斐家與我更是針鋒相對。陛下,我已四面楚歌。」

  她帶著笑,仍以朽木撥著火,火光明滅不定,照得她臉頰緋紅,字裡行間仍洋溢著暖意:「您陷我於絕境,卻說我不過是欺你愛我?」

  沈庭蛟搖頭:「這都只是暫時的,我需要讓斐、殷兩家相互平衡,減少旁人對你的忌憚!」

  殷逐離仍然顯得淡然,火盆上雪水沸滾,她以一方粗瓷杯盛了,遞給沈庭蛟暖手,又緩緩道:「好吧,我信您,就算我信您,陛下,您能愛我多久呢?這世間美麗年輕的女子那麼多,而殷逐離卻只能一天天蒼老。何太后和傅朝英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殺兄弑父戀師,這麼一個悖倫背德的東西,不值得相信?」

  沈庭蛟不回答,這話不止一人對他說過。殷逐離淺笑:「可是陛下您呢?謀朝篡位、欺兄霸嫂,陛下,您說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她笑出聲,十分自嘲,「配談感情嗎?」

  沈庭蛟覺得冷,那寒氣從毛孔滲透全身,徹心徹肺地冷。是的,何太后包括一眾朝臣都不信任殷逐離,可殷逐離又何嘗信任過他?他傾身抓緊殷逐離的衣襟,一身戾氣,字字咬牙切齒:「我不管你信不信,反正這一輩子你都得呆在我身邊,不管你玩什麼花樣,你休想離開我殷逐離,你休想!你若敢走,我必誅你九族,哪怕大滎國破家亡!」

  這番話說得太認真,殷逐離望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她聲音很輕,像一根鵝毛輕輕搔過耳際:「我在和你講道理,你不能每次都說不過就耍賴。算了,地上冷,去榻上捂好。」

  沈庭蛟捧著粗瓷杯坐在陋榻上,那被子是薜藏詩從昭華殿裡拿過來的,她為了做足表面功夫,這被子倒是不錯。他雙足在地上站了一陣,本已冰涼,這會兒又回復了一絲暖意。

  地上殷逐離翻來覆去地烘烤那兩隻鹿皮靴,背景是火焰熊熊,這讓他覺得殷逐離十分溫暖,不由得又出言喚她:「你過來。」

  殷逐離將靴子略略放遠一點,防止被火舌舔到,擦了手行到榻邊方道:「怎麼了?」

  他將瓷杯擱了,雙手放進她棉衣裡層,垂著眼簾面無表情地道:「我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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