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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這次沒人再誇她宅心仁厚、以德報怨了……

  沈庭蛟無暇在隴西久待,長安城還有許多事在等著他。這次漂亮的平叛將載入大滎史冊,也會奠定他在黎民百姓心中的地位,朝堂上那把黃金座椅,再無人能同他爭搶。

  此際他站在車駕之上對王師將領論功行賞,明黃色的帷幄撫過深秋的長空,風沙揚起,為他單薄的身軀平添了三分瑰麗磅礴的氣勢。

  殷逐離第一次見到那樣的他,舉手投足皆帶了睥睨天下的尊貴桀驁。其實這場爭鬥中,他才是真正的勝利者,用不費吹灰的力氣,竊取了大滎江山,不留絲毫賊名。

  人們總是常常鄙薄贏家的手段,但是輸就是輸,贏就是贏,以最小的努力換取最大的利益,本就是上謀之道。成王敗寇,青史之上,勝敗是不分努力幾何的。

  天空飄雨,殷逐離與沈庭蛟同車,起行時她突然回頭遙望天水,秋色連天,那巍峨城闕在零星細雨中嗚咽。她攏了攏身上以金線繡孔雀開屏的披風,竟覺出幾分薄寒。

  十二月十五,郝劍扶唐隱靈柩返回長安,交予唐家。唐家於當月初三發喪。郝劍不願同殷逐離提起,但有些事不能回避。

  「大當家,先生的葬禮,你去嗎?」

  殷逐離搖頭:「我若前去,唐家人不會善罷甘休,何必靈堂滋事,徒擾逝者。」

  郝劍略有猶豫:「可是大當家,整個長安都知道你與先生情同父女,他的葬禮你不出現,未免令人覺得你太過涼薄。」

  殷逐離靜靜地站在臨溪水榭,碧水依舊,人事全非:「郝劍,於我而言,任何人都可以用以欺世,唯他不能。」

  郝劍輕聲歎息:「是。」

  十二月十八,唐家出殯。

  紙錢漫天,嗩呐聲聲若泣。黑色的棺木在一片悲聲中沉默,唐家老夫人哭得肝腸寸斷。世人多責殷家無情,殷逐離並不辯駁。

  長安西郊,唐家祖陵。當第一鍬泥土覆棺,塵緣了斷,誰祝告焚香?誰撫碑斷腸?誰拓碑上詞,誰念舊時歡?墳頭飄揚著紙幡,那石碑末端,留下誰的落款?而世間紛擾,已與逝者無關,也與她無關。以為近在眼前的世界,是她永遠靠近不了的地方。

  殷逐離獨自站在山岡,看白蠟垂淚千行,無處話淒涼。

  沈庭蛟在她身後站了很久,他永遠忘不了那日荒草蓬蒿之間的殷逐離,隆冬的風挾裹著酷寒掠過衣袂,撩動狐裘如飛雪,她像一隻深山精魅,迷失于蒼茫荒野。

  「為什麼不下去?」他的聲音也被埋沒在寒風裡。

  殷逐離轉頭看他,眉目疏淡:「不了。」

  「走吧,我陪你一起。」沈庭蛟展臂抱住她,語聲溫柔,「我知道你有多難過。」

  殷逐離凝眸看他:「你轉過身去好不好?」

  沈庭蛟略微猶疑,緩緩地背過身去,殷逐離抵首在他肩頭,眼淚滂沱。沈庭蛟想像不出這時候的殷逐離,這世間有一種聲音,不哭給任何人聽。任旁人笑駡曲解,無人明我意。

  師父不是你的神,師父只是一段過去,一段回憶。所以借來的幸福,最終必須還回去。你是我的奇跡,而我……我只是你的敗筆。

  沈庭蛟知道自己錯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殷逐離有多難過。他獨自下了山岡,親往唐隱墳前,焚香灑酒相祭。天子親臨,並不能減少未亡者的哀傷,但也給了一個書香世家最渴望的榮耀。他回身向北而望,那遠方的山頭草木枯敗,薄霧彌漫。

  寒風將回憶的余溫遣散,二十年朝夕相伴,半生顛倒夢幻,永墮無邊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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