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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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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朝英眸中異色一閃,這殷逐離狡詐陰狠,留之必成後患,不如……不過片刻猶豫,殷逐離卻已然洞悉,她為人本就多疑,若是這傅朝英存了別的心思,這八百名弓箭手,她此去怕不是為曲天棘送行,而是陪葬罷。若讓他得手,黃泉路上,曲天棘還不笑她個徹底? 傅朝英下去安排了,她也不吱聲,自牽了沈庭蛟下得城去。 那時節曲天棘負手站在庭前,都說英雄末路最是令人欷歔,他卻不顯狼狽之態。見到殷逐離前來,眼中似乎還帶了三分笑意:「你來了?」 那語態不像是問候殷逐離,倒像是招呼久違的故人。 天水閣又臨天水湖,雕欄畫簷,低調而奢華。園中竟然也種了兩棵梧桐,時值秋末冬初,黃葉零落一地,池中殘荷徒剩了枯敗的梗葉,為這精緻的樓閣添了幾分蕭條之韻。 殷逐離牽著沈庭蛟走近他,傅朝英本秘密下令連她一併擊殺,如今一看情勢,忙重新傳令。 那一日殷逐離著了福祿王妃的禮服,風卷殘葉,撫過衣角,恩怨凋敗:「曲將軍,別來無恙。」 曲天棘苦笑:「你雖從小長在殷家,但終也是我的骨肉。為什麼你會恨我至此?」 殷逐離半擁著沈庭蛟,那一日天色陰霾,秋風撩起她額前斜斜的劉海,她嘴角帶笑,剛毅中帶了三分邪氣:「我覺得就算所有人都不明白為什麼,你也應該明白。」 曲天棘注視她的眼睛,他似乎從那雙似曾相識的眸子裡讀懂了什麼,初時的疑惑終於解開:「幾年來,你步步為營,就是為了今日嗎?」 殷逐離站在跟他五步之遙的地方,眸色清冷如秋:「曲將軍,不論多少年,欠債還錢,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曲天棘點頭,面上並無愧色:「你做得很好。但是淩宵,當年之錯,皆是為父一人,放過觴兒和淩鈺吧。」他求人的時候也不見低聲下氣,神色淡然,「畢竟都是血脈至親。」 殷逐離聲音帶笑,目光卻冰冷:「曲大將軍,您老了,以前您在我面前,從不以父親自居。」 曲天棘神色微黯:「興許吧,人哪還能不老呢。」 「可是曲將軍,」殷逐離言辭若刀,字字鋒利,「您為將叛主,是為不忠;立約背盟,是為不信;為夫殺妻,是為不仁;為父棄女,是為不義。似您這等不忠不信、不仁不義之徒,如何稱吾父呢?」 「你怨恨已深,我多說無用,但我並不覺得我有錯。我娶殷碧梧,本可逐鹿天下,但我從未存絲毫背叛之心。我戎馬半生,大小四十余戰,擊退來犯之敵無數,我無愧於天下。」曲天棘第一次同她說這麼多話,卻也是最後一次,「不錯,我是負了你母親,我以她的性命來證明我對聖祖爺的忠誠。但是我同她之間,從始至終就是一場交易,她既立盟,就要承擔風險!」 殷逐離笑著搖頭:「曲將軍,你一直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在你眼裡,我只是一場交易的產物,而在她眼裡,我是她的女兒。所以她是我的母親,而你……你只是一個負債者。」 回應她的,只是曲天棘的沉默。他一直覺得是殷家人誤導了殷逐離,而現在他終於明白,其實他和殷逐離之間根本就沒有誤會。 「淩宵。」曲天棘輕笑,似想起什麼舊事,聲音中竟帶了三分溫柔,「你還是小時候的性子,偏執。你就這點像我。」 「我只做我認為對的事。」殷逐離緩緩後退,輕握了沈庭蛟的手,「曲淩宵只是一場謊言,我姓殷,我是殷逐離。曲將軍,再見。」 曲天棘輕聲歎息:「再見。」 殷逐離牽了沈庭蛟轉身步出了天水閣,裙裾掃過秋葉,身後箭鏃如雨。懸在梁上十五年的身影,在她心中終於被放了下去。 約有一刻,弓弦聲止。殷逐離在天水閣前站了一陣,語聲疏淡:「叛將曲天棘已伏誅,懸其首于長安城頭,以正天下視聽。」 諸將領皆圍過來,爭相道賀,何簡亦淺笑道:「恭喜王妃大仇得報!」 殷逐離轉頭看向那逶迤樓閣,神色帶著笑,眸色卻黯然:「大仇得報?」她低聲歎,「是大仇得報,也是家破人亡……先生,逐離何喜之有呢?」 那言語太過落寞,眾皆語塞。 而遠處一個人聲嘶力竭的吼叫打破了這沉靜,殷逐離抬頭便見到魏氏,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掙脫了兩個押著她的兵士,向這邊跑來:「天棘!」 那個時候她太狼狽,釵環俱亂,哪還有半點往日的高貴之態。她跑出一段路,很快被圍在殷逐離與沈庭蛟身邊的將領踹倒在地,那只手卻死死握了殷逐離的衣角。 有軍士遞了檀盒過來供殷逐離過目,裡面裝著即將懸于長安城頭的首級。 魏氏目眥欲裂,指間被衣上的綴飾劃破,鮮血淋漓,她語聲惡毒如同厲鬼索命:「殷逐離,我恨你!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殷逐離傾身看她,目光玩味:「這話奇怪啊曲夫人。」她伸手抬起魏氏的臉,一派理所當然的模樣,「我殺你夫,你會恨我。人殺我母,難道我不應該恨他嗎?」 魏氏聲聲泣血,那手握得太緊,軍士攥不開,欲舉刀砍來,殷逐離傾身,帶著笑將那五指緩緩掰開,所有人都聽到骨骼斷裂的聲響。殷逐離只是傾身輕撣衣角,笑意盈盈:「不要這麼看著我曲夫人,你的傷痛,及不上我姆媽三十如許即滿頭華髮,及不上我師父十五年的孤單念想,如果你化作厲鬼願意前來找我索命,我也奉陪。」 軍士拖了魏氏下去,有將領靠近殷逐離,低聲詢問:「王妃,如何處置她呢?」 殷逐離攬著沈庭蛟的腰,轉身向車中行去,留下淡淡的兩個字:「放了。」 身邊立刻就有人恭維:「王妃果然是宅心仁厚,以德報怨,實是仁義之楷模……」 「仁義?」殷逐離低笑,「抱歉白副將,本王妃只是想多看看她居無片瓦、孤苦無依的模樣。曲天棘視她重於生命,我便將她踐踏到塵埃裡去。」 那神色太冷,眾人噤若寒蟬。正尷尬間張青大步行來:「母妃、父皇,曲天棘之子曲懷觴向西北方逃竄而去,目前不知所蹤。」 殷逐離揮手:「喪家之犬,不足畏懼。由他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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