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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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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神色閃躲:「將軍只令小的前來請王妃過去。」 殷逐離以水淨面,輕聲道:「知道了,告訴將軍,本王妃隨後就到。」 士兵退下,殷逐離開始替沈小王爺著裝,沈小王爺還在為昨夜的事氣惱。她淺笑著在他額際印上一吻:「走吧,我們過去看看。」 曲天棘的大帳在中軍帳以南,殷逐離擁著沈庭蛟行往,曲天棘已然候在道旁:「你來得正好。」他神情疏淡,嘴角仍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個刺客,想必還是我兒的舊識。」 殷逐離微斂了眉,見四周甲士密佈,氣氛緊張,曲懷觴跟在曲天棘身後,表情古怪。她淺淺一笑,舉步前行:「如此說來,這人我倒是一定得見一……」 話未落,她眼中笑意凝固,映入眼底的是唐隱,他靜靜地躺在帳外,風沙輕揚,血裹著塵沙一路蜿蜒,鮮豔欲絕。殷逐離距他甚遠,但是她一眼就認出了他,這浮生萬物千重變化,她唯獨不會錯認他。 殷逐離止步營前,時值六月盛夏,清晨的風卷著早凋的落葉輾轉盤旋,繞樹三匝,無枝可依。金色的陽光迷了視線,不知是什麼地方有些空渺的鈍痛,視線猩紅。 原米昨夜的溫存,是他最後的告別。月光下他笑如曇花,於是從此之後,相思無界,歲月無涯。 傳說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方淨士,在這裡所有的傷痛都會痊癒,所有的別離都將相逢。她依舊是跋涉千里的信徒,而這世間,再無淨土。 曲天棘同諸將領一直在看她:「吾兒,」他語聲前所未有地親切,「這人許是沈庭遙安插在你身邊的奸細,今日得知你我舉事,竟然動手行刺。不如就以其首祭旗,預祝九爺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鈍刀劃過心間,記憶已血肉翻卷。昨夜千頃月光之下,他笑著說師父不是你的神,師父,只是你的一段過去,一段回憶。 所以唐隱從來沒有愛過殷逐離,從來都沒有。所以往昔你對我的好,全部都不算數了嗎? 手緊握著長槍,暗處的弓弦已張,所有人都在嚴防她突然動手。在三軍甲士的目光中,殷逐離舉步向前,佇立在那具冰冷的屍身面前,那再熟悉不過的眉眼,合成永訣的弧線。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過稀薄的陽光,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她輕輕地說:「很好啊。」 裙裾擦過已然冰冷的妄念,沾了殷紅的血。殷逐離緩步走向曲天棘,曲天棘本已警惕著她的出手,她卻只是站在營前,看青衫染血,光影斑駁,風聲緘默。 熟悉的頭顱被割下,腔子裡的血浸染了視線,天地間血紅一片。他頭顱高懸,三軍呼聲震天:「必勝!必勝!」 殷逐離筆直地站在軍旗之下,抬頭望著那旗杆,陽光刺眼,杆上的頭顱面目難辨。所有的溫暖一朝散盡,他用他的血,喚她今朝夢醒。 「今日,我們到天水湖畔用飯吧。為父帶你看看這天水景致。」弓弩箭羽皆撤了下去,曲天棘牽了她的手,眸中帶著一個父親的慈愛。殷逐離隨他上得半山腰,行往天水湖。 諸人在山腰的三角亭中坐定,兵士開始端來早飯。這是一個新的清晨,山間雁鳴鷹啼,林木蔥郁。自上往下而望,只見藍色的天水湖靜靜的依偎在群山的環抱中,芳草覆水,碧湖與長空花開兩重,美得讓人落淚。 曲天棘往殷逐離碟子裡夾了一箸菜,旁邊有營妓彈著琵琶,嬌聲唱那段《陸游與唐婉》:「為什麼紅樓一別蓬山遠?為什麼重托錦書訊不回?為什麼晴天難補鸞鏡碎?為什麼寒風吹折雪中梅……」 般逐離站起身,自亭中向遠方眺望,只見那山間雲蒸霞蔚、萬壑爭流,金光滌蕩,恍恍然不似人間。 其實沈園之內,既沒有陸游也沒有唐婉,那些糾纏在魂夢深處,寤寐思服、夜夜煎熬的思念……不過癡人杜撰。 待用罷早飯,殷逐離同曲天棘去了校場,沈庭蛟隨何箭回帳,其實唐隱身死,他應該高興才對。可是他仍是悵然「我以為逐離會為他同曲天棘反目。」 何簡聞言只是歎息:「九爺,這世間諸般難事,說穿了不過一個『舍』字。活的唐隱,她定然會舍盡身家性命去換,可是一個逝者,再怎麼重要也不過是一副枯朽的皮囊。你看到曲天棘今日的陣仗了嗎?她一個不慎,很可能我們全都要葬身於此。」他命將士取了水供沈庭蛟梳洗,語帶喟歎,「唐隱是個狠得下心的人,殷逐離何嘗不是。」 沈庭蛟以水沃面,許久方道:「說起來,尚有一事須勞煩先生。」他轉頭看何簡,眼眸燦若明珠,「請先生務必保住唐隱屍骸,待此間事了,遷回長安。」 何簡心中暗驚,他同這位九爺相處十餘年,對其可謂是知之甚深。但此刻的他,卻如同蒙塵的神兵利器,鋒芒暗藏。何簡也是個老謀深算的人物,立時便起了疑心:「唐隱不可能突然自尋死路,莫非九爺……」 沈庭蚊以毛巾擦臉,許久才道:「本王只想讓他走,沒想讓他死……不過這樣也好。」 他的聲音透出全然異于往常的陰狠,何簡冷汗攥了一手。 當日中午,行軍至金城,曲天棘緩步入域,殷逐離同曲懷觴緊跟在他身邊,沈庭蛟坐車行於前。 「吾兒,」曲天棘語聲竟然難得地溫和,「待會兒同懷觴一併去看望你的母親吧。」 殷逐離轉頭看他,半晌回過神來:「曲夫人?她在何處?」 曲懷觴扯了她:「看看,我就說爹肯定還是會認你的。走吧,兄長帶你去拜見母親。」 殷逐離任他扯著,卻是淺笑:「你確定曲夫人會樂意見到殷某嗎?」 曲天棘不以為意,許久方才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道:「可你終究是曲家的血脈,總要認祖歸宗的。」 見二人行遠,曲府的家臣曲祿目露擔憂:「將軍,那唐隱同殷大當家情同父女,屬下擔心王妃……」 「如何?」曲天棘轉頭迎向無垠日光,語帶喟歎,「她是個聰明人,不會為一個死人放棄將要到手的天下大業。失去自已最喜愛的東西,淩鈺會哭鬧不休,流觴會追求不舍,懷觴很快就會發現新的最愛,而她,她選擇斷然割捨……殷夢鳶這樣的人,怎麼會教出這樣一個孩子?唉,若懷觴有她三分聰穎堅韌,我何必勞心與此。我已騎虎難下,日後……都視她為四小姐吧。」 身後眾將領應下,他面上此時方現了一絲憂色。 彼時曲夫人正在帳中歇息,失子之痛還未淡去,她病情時好時壞。服侍她的都是曲府的舊僕,帳中擺設也是她以往用慣了的東西,並未困行軍匆忙便影響她的起居,可見曲天棘對她,一直非常上心。 殷逐離進來時她正在喝藥,曲懷觴亦是怕觸她之怒,忙就乖順地拜了下去:「母親,父親命孩兒帶妹妹來向母親問安。」 言罷又扯著殷逐離的衣角,示意她也跪下。殷逐離仍是站著,帶著笑意略略欠了欠身。魏氏其實是見過殷逐離的,十餘年前老榕樹下勿勿一瞥。可是如今,她早已不再是當年瑟縮的稚子,那言行舉止無不透出一代巨賈的從容。像極了當年那個霸佔她丈夫六年的女入。她擱了藥碗,強迫自己倨傲以對:「你總歸是老爺的骨肉,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既然認了祖宗,以後就隨曲姓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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