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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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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書房燭火通明,唐隱一夢沉酣,睡相寧靜安穩。他教導殷逐離十五年,自她八歲那年之後就一直陪著她,極少外出。如今他已將入不惑之年,只是那眉宇之間越發恬淡沉穩。他是個方正君子,平日裡總教育殷逐離要端正行事,正直做人。殷逐離一直想這前半生如果沒有他,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食指若工筆,描摹那英挺的眉目,往事歷歷在目。 小時候她總是調皮,一被殷氏揪住就往唐隱的歸來居跑。有次半夜裡晚歸,殷氏怒行家法,打到一半她落跑,鑽進了唐隱的被窩,蹭的唐隱的白色裡衣上全是斑斑血跡。唐隱找柯停風替她上藥,而後在榻邊守了她一夜。 第一次學騎馬摔下馬來,差點葬身馬蹄。殷逐離至今仍忘不了當時唐隱的臉色,說是魂飛魄散也不過如此了。 八歲那年殷逐離殺了她的舅舅殷子川,殷夢鳶抽了她一百鞭,罰跪祠堂三天三夜。那是第一次唐隱沒有護她,他教會她兩個字——擔當。而她學會了忍耐。 她的童年早已數不清挨了多少鞭笞,跪了多少夜祠堂,到最後連背上的傷痕都模糊變淡,殷逐離只記住了臨溪水榭陳年的月光,和冷月下容光溫醇的唐隱。 唐隱是她生母殷碧梧的追隨者,傳說二十多年前他在一年間十二次求娶殷碧梧,於是被殷碧梧連拒了十二次。殷逐離比誰都明白他對自己的好來源於另一個女人。她亦比誰都清楚戀師是悖倫背德的事,她一直很清醒,像唐隱一樣清醒地沉淪在一場自己編織的綺夢裡。焚身不悔,甘之如飴。 這些年她揮霍著他的寵愛,而他總是微笑著摸摸她的頭,任何過錯,即使是八歲那年殷子川的死,殷夢鳶半生耿耿於懷,他都原諒。為此唐家同殷家一直不和,唐家也是個書香世家,走了個殷碧梧又來個殷逐離,他們總認為殷家的女人都是狐狸精轉世。 殷逐離倒是不同唐家人計較,聽過笑過也就罷了。後來兩家矛盾越演越烈,唐隱也就儘量避免讓殷逐離同他的家人見面。他多住在殷家大宅,抽更多的時間陪伴殷逐離,看著她慢慢長大。 許是會議黏稠,而燭火太溫柔,殷逐離擱了筆,起身行至唐隱身邊,傾身握了他粗糲寬厚的手,虔誠地親吻他的指尖。她只是一個千里朝拜的信徒,踏破來路,尋找所謂淨土。可是進不去的,因為她自己,只是一件沾滿風塵的俗物。 那純淨如月的淨土,豈容她玷污? 她吻過他的指尖,些許癡念,終不過妄念,提之無用。 長久的靜默之後,突然書房的門一聲輕響,殷逐離警覺地轉頭,只看見一個人影快步離去。她起身,將書房裡的暖爐撥得更旺一些,慢吞吞地行出房門。 四月晚春,海棠和鬱金香競相開遍。月如銀鉤,她行至書房外的花園,只見一個白色的人影正站在一株梨樹下。極寒之後,梨花也開的晚,如今枝頭猶自花開如雪,層疊熙攘。 殷逐離緩步行近,語聲淡漠:「翠珠,何故深夜到此?」 那果是沈庭蛟的貼身侍女翠珠,此時她手持一支梨花,語聲略有得色:「王妃是個冰雪聰明的人,當不會不知道奴婢此行的目的吧?」 殷逐離神色玩味:「你待如何?」 翠珠冷哼,殷逐離入府之後雖然從來沒有苛待過她們,但她心中難免憤恨——為什麼有人可以一出生就錦衣玉食、處處高人一等,而自己一出生就必須為奴為婢,處處看人臉色? 她握了那支梨花緩緩走進殷逐離,語聲嬌俏:「王妃,您同唐先生的事,我可以什麼都不說。您喜歡誰是您自己的事,婢子也不想干涉。」 殷逐離神色溫柔:「所以呢,你想交換什麼?」 翠珠擊掌讚歎:「娘娘果然是冰雪聰明,其實婢子所求極為簡單。婢子當初伺候九爺的時候,太妃娘娘說好的,只要王妃一進門,就讓九爺收了婢子為侍妾。」 殷逐離恍然大悟:「果然很簡單。」 翠珠黑眼珠滴溜溜地轉:「不過既然今日出了這事,也是婢子的福氣。連張齊氏那樣的女人都能做個側妃,婢子做個側妃,不過分吧?」 殷逐離低笑,聲音明澈若小河流水:「不過分,半點不過分。」 那翠珠便趾高氣揚起來:「那麼,明日,婢子靜候王妃佳音了。王妃切莫失信,婢子這嘴可不怎麼緊。如果九爺知道王妃心裡一直念著唐先生……嘖——」 她話未落,殷逐離突然凝眸看向她身後,眼中水色宛然:「九爺,您如何起來了?」 翠珠一驚,頓時回頭。殷逐離快若閃電,右手捂了翠珠的嘴,左手摁住她的肩膀,將那粉頸猛地一擰。翠珠聞得一聲骨骼斷裂的輕響,猶自不知發生何事,只聽見殷逐離的聲音,幽冷如這四月的彎月:「天真!」 翠珠未做任何掙扎便倒在地上,殷逐離挾了她行過滿園繁花,來到湖邊的假山旁,將她猶帶余溫的屍首綁在一塊大青石上,連人帶石沉入湖中。 事畢,殷逐離在湖中淨了手,扯了方絲帛靜靜擦拭,緩緩道:「人往高處走本沒有錯,只是你想做九爺的妾室,便該在九爺身上多下功夫,跑我身上來下功夫算怎麼回事呢?」 她拭淨手,搖搖頭,若無其事地回了書房。 次日,福祿王府捉住細作一個,原因是他看到福祿王畫的春日圖,又聽人念了旁邊那首「愛你罵我的聲音兒好,愛你打我的手勢兒嬌」的歪詩,不由得對同伴贊道:「我們家王爺對王妃可真是好啊……」 話畢,被捉住暴打,眾家僕怒道:「二柱子在福祿王府做了半年工,怎麼可能不知道府裡情況,這詩一看就知道是王妃題的!」 結果經一番拷打,這廝還真是沈庭遙所派,冒充二柱子混進王府來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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