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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殷逐離筆直地站在他面前,最後還是負責押運碳車的頭兒應正德詢問:「大當家,那我們的碳車……」

  殷逐離脫下裘衣遞給身後的家奴,自挽了衣袖朗聲道:「抬過去。」

  不多時,郝大總管也趕到了,見殷逐離正同一幫夥計一起扛碳,立時便吩咐下人去借了更夫的鑼,著人大肆宣傳:「長安天降大寒,車船難入。就有無數奸商想著囤積居奇,不顧百姓死活……唯有富貴城自始自終價格公道,現在他們的碳車被奸人堵在這裡,鄉親們,你們說我們該怎麼辦?」

  如此一來,群情激憤,便有人自發挽了衣袖:「鄉親們,王妃都親自動手搬碳了,我們好意思袖手旁觀嗎?」

  圍觀者越來越多,許多鄉民幫忙扛碳,二十五車木碳半個下午就搬過了東大街,而那斐家少東仍然跪著,凍土的冰寒直刺雙膝,身後他的家奴也齊齊跪了一地,人們扛著碳行過他們身邊,沒人多看他們一眼。

  最後還是唐隱聞訊趕來,脫了裘衣給殷逐離披上,自去搬碳,待碳全部搬完,再次裝上碳車,天已經擦黑了。殷逐離搬了兩個半時辰的碳,那斐家少東也陪她跪了兩個半時辰。裝碳的麻袋上全是冰晶,一沾體溫就融,唐隱肩頭衣料早已被雪水浸濕。那斐定宇也好不到哪去,膝間衣料全部濕透,雙腿完全沒了知覺,但他也不敢起來。那時候藐視皇族,罪名很重。

  殷逐離終是恐唐隱生病,將事情交給了郝劍,和唐隱一併前往安撫受傷的夥計。馬車裡,唐隱見她不斷地搓手,也有些心疼:「凍著了?」

  他攏了殷逐離的雙手,輕輕呵氣,殷逐離倚在他肩頭,不覺天寒。

  自那以後,斐家便不敢明面上同殷家作對。

  二月初八那天,王上大婚,舉國同慶。沈庭遙也是個促狹的人,就欽點了沈小王爺前往曲府代兄親迎。沈庭蛟自然是百般不願,但皇命難違,他只能前往曲府替沈庭遙迎親。

  大婚所用的器物,多是從殷家採購。殷逐離將所有器物,特別是食材全部親自監督封裝,一路送往皇宮。宮中正遇曲天棘,他已貴為國丈,周圍賀喜之人不在少數。他淡然應對所有的奉承,在一眾文臣之中,別有一番孤傲超然。

  殷逐離本不曾上前,他倒是主動行來,四目相對,殷逐離笑容淺淡:「道喜的人已經太多,不缺殷某這一個了吧?」

  曲天棘面容冷硬,他實在無法將這個酷似殷碧梧的女人當作他的孩子,可是她是,不管殷家如何宣稱她的身份來歷,他第一眼就認出了她。殷逐離越向他示好,他便提防她:「我不知道殷夢鳶如何解釋當年我同碧梧的事,但是殷逐離,當年之事不過立場相左。我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並不是過錯。你既嫁作福祿王妃,日後便當謹言慎行,安分持家。我同你雖無父女之情,終也有父女之實,我不希望有朝一日,這雙金鐧上沾染你的血。」

  殷逐離站得筆直,目光在那對寒意森然的兵器上略作逗留:「當年你殺殷碧梧,可有用上這對金鐧?」曲天棘面色瞬變,殷逐離複又笑道,「何必緊張呢將軍。如你說的,我身上終歸也流著你的血,又何必跟你過不去呢。」

  曲天棘斂著眉不答話,他無法分辨這些話的真假。殷逐離也不再多言,雙臂環胸,看內侍交接清點貨物。

  下午,土藩來了一批珠寶,據說是從海中沉船裡撈起來的,但實則也不乏海盜銷贓。這種東西往往價格特別低廉,殷逐離也想湊個熱鬧。臨行時郝大總管低聲道:「大當家,今夜只怕九爺心情不佳,大當家是不是應該……」

  殷逐離揮手:「你去往天來居替九爺叫一桌酒菜,不拘菜色,酒、菜、飯食越辣越好。」

  郝劍狐疑:「大當家,九爺好像不吃辣吧?」

  殷逐離埋頭一笑:「以毒攻毒嘛,去吧。」

  當夜沈小王爺回到王府,確實是心如刀絞,就著天來居送來的酒菜就欲一醉解千愁,不料香辣雞丁一入口,沈小王爺瞬間淚如泉湧。

  何簡先生進屋時見狀倒是放了心——哭出來就好,省得鬱積於心,更傷了身子。

  沈小王爺卻沒想那麼多,他最是吃不得辣,立時左手在唇前拼命扇風,右手去拿酒,只喝了一口,他眼淚更是如潮水般洶湧澎湃,然後迫於無奈,他又刨了口飯……

  何先生在桌旁作陪,半晌見自家爺哭得哽氣倒咽,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九爺,大丈夫何患無妻,何況殷大當家比之宮中那位,一個是舉翅鴻鵠,一個不過是蓬中麻雀。九爺又何必如此呢?」

  沈小王爺淚雨滂沱,痛不欲生地跟他指了指桌上酒菜。何簡倒是點頭:「我自曉得,九爺不必招呼何某。」他拿了銀箸,抬手挾了一塊熊掌豆腐,見沈庭蛟仍是淚流不止,語氣也帶了些黯然,「九爺,明天你若見著殷大當家,切不可如此。她再怎麼大度,也是個女兒家,若見你這般,少不得心中難受。」

  話落,他張嘴吃了一筷子菜,然後呸地一聲吐了一地,忙不迭倒了一杯酒,酒水下肚,何先生淚水奪眶而出,而後他也刨了一口飯……

  那一晚,師徒二人在房中抱頭痛哭。原以為最為難熬的夜晚,沈小王爺卻沒能記住那段剖腹挖心般的疼痛。當事後想起,他發覺自己只記住了那個、據說從一個叫印度的國家傳過來的……斷魂椒。

  所以有時候,你以為會痛不欲生,但實際上愛情不會比一個辣椒刻骨銘心多少。

  沈小王爺腮幫子腫了兩天,他一病就粘人,晚上也睡不好,夜裡要醒來好幾次。殷逐離專門準備了冰水給他漱口,連著替他敷了兩天冰袋,夜裡也都哄著寵著,兩個人感情倒是增進了不少。

  這日晨,殷逐離正在書房看書,沈小王爺推門進來。這幾日天氣寒冷,殷逐離忙著重審進貨計劃,他卻十分有空:「逐離,下午我本想和懷觴、諸葛淩德他們去鬥獸場,」他頗為悻然,「曲天棘竟然不許懷觴和我來往了!現在還把他關在府裡。」

  殷逐離將他抱在懷裡,仍是替他捂手:「他那麼大個活人,還能被扇門給囚住了不成?」她輕輕吻在沈小王爺額際,舉止溫柔,「讓他晚上偷偷出來,去廣陵閣,我有點事跟他談。」

  沈小王爺靠在她懷裡,殷逐離親啄他玉一般通透的手指,右手已經開始使壞。沈庭蛟用力捶了她一拳:「混蛋,你正經一點行不行!」

  「好個口是心非的王爺。」她低聲調笑,唇瓣輕輕摩娑他的手背,沈庭蛟覺得像有蟲子爬過心頭,他的抗拒便漸漸小了下去。

  及至夜間,曲懷觴果是偷偷自王府溜出來。殷逐離命紅葉開放了廣陵止息。曲懷觴來過一次,此次故地重遊,驚覺這裡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時的廣陵止息十輪金烏同現天邊,照得小橋流水、玉樹瓊花纖毫畢現。噴泉冒著蒸蒸熱氣,令得整個廣陵止息溫暖如春。殷逐離站在竹橋上,著一身檀色長袍,白色的絲帶松松綰了長髮,腰系短笛,豐神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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