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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不可能吧……」他抬手又觸到自己頸間的一處劃痕,越想越覺得心中忐忑。

  次日,沈小王爺一大早就帶著府裡的何先生一起到了殷家大宅。殷逐離正和唐隱喂招,見他過來也冷著臉,視若無物。

  何簡心中不安,沈庭蛟將他拉到殷家大宅,吱吱唔唔也沒說是啥事,如今再看殷逐離這表情——莫非二人鬧矛盾了?

  倒是沈小王爺低眉順眼地往她跟前蹭:「殷……逐離,昨日你為何獨自去了?」

  殷逐離以汗巾擦拭著額上汗珠,語聲疏離:「殷某不獨去,難道還敢勞福祿王大駕相送不成?」

  沈小王爺被噎了一下,仍舊是快步跟著她:「昨日本王是喝醉了,做過些什麼事也記不清了。我……我……」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殷逐離打斷他的話:「王爺什麼都沒做,亦不必去想。下午我便入宮,向王上辭婚,一應後果,殷某獨自承擔。保管九王爺仍舊在長安作你的福祿王,不會去山東挖煤。」

  沈庭蛟自是察覺她今日神色不對,更疑心自己當晚做了什麼糊塗事。見殷逐離若無其事的模樣,又念及她平日裡對自己的多番照撫,而自己只視她為友,完全沒想到她也是個女兒身,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殷逐離見他沒有跟上,停步等到他方冷淡重申道:「當日九王爺確實什麼都沒做,王爺不必介懷。」

  沈庭蛟低頭想了一陣,終於下定了決心:「逐離,我……十月初八,我讓何先生開始準備。」

  殷逐離不以為意,再度舉步前行:「九爺不必如此。」

  沈庭蛟驀地伸手扯了她的袖角,轉而握了她的手把臂同行,周圍眾人皆知這福祿王性情單純執拗,如今見他放在心尖尖上的曲大小姐即將飛上枝頭,都伸長脖子等著看這位爺如何黯然神傷呢。哪知不過這麼會兒功夫,曲大小姐尚未出嫁,他倒已親親熱熱地牽了殷大當家的手。

  沈小王爺也不顧周遭眾人的目光,仍舊垂眸前行,握著殷逐離的手一直不曾鬆開。

  及至中午,沈小王爺安排何先生開始佈置王府時,何簡先生方才得空湊近了殷大當家,這會兒他倒是一臉嘆服:「殷大當家,你如何將我們家爺騙到手的?」

  殷逐離正色道:「先生何出此言?殷某出身商賈世家,最講究的莫過於一個信字。何況在下一介草民,怎敢欺騙堂堂福祿王?殷某敢發毒誓,此事若騙過九王爺一字半句,讓殷某天打雷劈、不得善終。」

  何簡摸摸自己的山羊胡,一臉納悶。

  何先生正覺時間倉促,那殷家卻周到得過了分。不日便有一群自稱是富貴城魯班手工坊的工匠進了福祿王府,披紅綾、掛燈籠、紮絹花,將整個王府裝點得喜氣洋洋。便連牆上紅雙喜的剪紙也一併貼好,其手工製作,無不別出心裁。便是沈小王爺的吉服都已備妥。殷逐離甚至命人送了幾摞喜帖過來,請他填寫九爺需要宴請的賓朋。

  十月初七,歸來居滿園秋花。唐隱坐在草坪上,殷逐離懶懶地將頭枕在他腿上。他憐愛地輕撫殷逐離的長髮:「明日就要成親了,不應該好好準備一番麼?」

  殷逐離伸伸懶腰,並不起身:「郝劍早都準備好了。不過我挺捨不得師父的。」

  唐隱笑容溫雅:「師父永遠都是你的師父,和你嫁人沒關係。只是成親之後你便是大人了,不可再狂驕任性了。」

  殷逐離折了一朵白色的雛菊,輕輕把玩:「我不想嫁人,也不想成為什麼大人。」

  唐隱和她相處十餘年,對她可謂知之甚深,自然也看出她並無喜色:「怎麼,逐離不喜歡九王爺?」他語聲開始凝重,「逐離,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王上的聖旨固然難違,但師父也不願因此賠上你一生的幸福。你若不願意,總也還有轉還的餘地……」

  殷逐離翻個身,將臉頰貼在他腿上,許久又歎:「我不是不喜歡九爺,我只是捨不得師父。」

  唐隱笑容更加明朗:「傻孩子,王府和殷家才幾步路,師父又不會跑。」他以手梳理著她的長髮,動作溫柔,「能夠看著你成親,師父很高興。」

  「是嗎?」他的眸子清澈見底,殷逐離揚手,以那朵碩大的雛菊遮住雙目,緩緩道,「我也高興。」

  夜間,殷逐離陪唐隱吃過飯便去了柯停風的院子。柯停風正在晾曬需要陰乾的藥草,見到她神色不冷不熱:「何事?」

  殷逐離伸手撫亂一簸箕杜仲,語聲輕快:「替我配一副藥,能夠避子,嗯……外帶閨中助興,你懂的。」柯停風神色嚴肅:「是助九爺之興,還是助你之興?」

  殷逐離抿唇:「你覺得是九爺需要避子還是我需要?」

  柯停風便進了屋,他是個外冷內熱的人,別的或者靠不住,但配藥絕對配得上鬼醫這個名號。

  到了十月初八,殷大當家與沈小王爺的婚期到來,一切就緒。酉時三刻,沈小王爺乖乖騎馬迎了殷大當家回福祿王府。他什麼人也沒請,來的幾乎都是殷家的賓客。朝中官員知道這是新帝賜婚,但沈小王爺人品德行實在不怎麼樣,一般自恃清高的臣子不願同他打交道。好在殷家生意場上的主顧甚多,場面也還氣派熱鬧。

  而及至酉時末,門口司儀突然大聲道:「王上駕到!」

  福祿王府及一眾賓客都有些慌亂,萬不想他會親臨。隨他而來的還有太師曲天棘、太尉秦師等一眾大臣,可謂是給足了殷家臉面。

  宴未開始之前,有人奉送茶水果品,郝大總管與何先生忙著招呼來客。殷氏領著一撥人接待女眷、孩童,爆竹聲四起,福祿王府一時人滿為患,熱鬧非凡。

  不多時,素有斐百萬之稱的斐記東家斐關山攜妻兒前來。「殷老夫人,」喜宴上,斐老東家倒是一臉笑意,「殷大當家這些年倒是日漸穩重了。」

  殷氏知他為人,聞言亦是面帶笑意,不冷不熱地道:「大當家素來便行事穩妥,她雖年少,但其做派行事,便是眾多年長者也是望塵莫及的。」

  「老夫人所言甚是啊。」他摸了摸鬍鬚,又假意感歎,「可惜殷大當家錯生了女兒身呐。女兒再好,終是別家的人,到時候這殷家偌大產業,免不了改了外姓。所以雖說富從儉來,殷老夫人卻萬萬儉不得,再富到頭來仍是為別人留存著。我斐某就不一樣了,總得處處著緊著錢。我常囑他們倆,」他指指自己的兩個兒子,無視殷氏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待我百年之後,白事從簡,只略備一口薄棺、哪怕就草席一卷草草掩埋也是可以。我得留著錢給我斐家的子孫呐……」

  赴宴者都是名流,都知道殷、斐兩家這點破事兒,他哪是來喝喜酒的,明顯是看殷逐離嫁入皇室不痛快,存心來給人添堵的。

  殷氏正要答話,殷逐離已經淺笑著行來,她著了一身火紅曳地的煙霞雲錦,其上以金線繡孔雀、流雲,花紋繁複卻不顯累贅。衣袍右側自胸前向下所有的衣料全部收攏,合成一朵牡丹,褶皺若雲紋,將胸形裹得完美無缺,既勾勒出身材的玲瓏曲線,避免原本嫁衣的臃腫,又不減其雍榮華貴。

  「斐伯伯所言不妥。」她一開口,眾人的目光便都聚了過去,斐百萬是不將她放在眼裡的,他自恃長輩身份,喝了口茶方問:「殷大當家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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