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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六


  夜深,屋內燭火通明。

  「酸,好酸!對對,就這兒。」明舒扭著咯吱作響的脖子嚷道。

  溫熱的手捏著她肩頸,按得她一陣酸爽。

  「你伏案太久了,要走動走動。」陸徜一邊按一邊勸她,「我知道你急著把金鋪的賬目理清楚,讓生意重上正軌,但也要顧著自己的身體。」

  「就剩一點了。」明舒舒服得閉上眼。

  陸徜掃了眼桌案,她所謂的「一點」是這堆滿桌案的數不清的賬冊。

  這叫他如何放心離開?

  一隻手忽然搭到他手背上,明舒道:「陸徜,你明天一早出發往章陽,我卻拉著你陪我看賬冊,也沒給你好好餞行。」

  「你我之間,還談這些?」陸徜俯下頭,唇輕觸她後仰的額角。

  那裡,有道淺粉的傷痕。

  「別鬧,癢!」她「嘻嘻」笑著別開臉。

  陸徜猛地扶住她的臉頰,唇掃過她的臉頰,滑至她唇瓣。

  明舒「嗚咽」一聲,被他噙住唇。

  輾轉流連了許久,他方輕輕放開,只以指腹摩挲她的唇瓣,道了聲:「明舒,你該睡了。」

  明舒雙手掛到他頸間,軟綿綿「嗯」了聲,被他攔腰抱起。

  陸徜認命地將她抱回寢間,在心中暗暗歎了聲。

  他還有三年要守。

  ***

  離別這日,天氣晴好。城外的桃花已開,被徐來的春風一吹,落了滿地粉白花瓣,偶有馬兒馳過,花瓣被馬蹄揚起,飄飄揚揚飛向遠處。

  「到了那兒,記得給我來信。若有缺什麼,也只管同我說,我讓人給你捎去。這車上的東西,要送人的我都做了記號,其餘的你就自己收好,尤其那包應急的成藥。章陽貧寒之地,缺醫少藥的,你……」明舒說著說著,吸吸鼻子。

  陸徜看著跟在馬車後的那滿滿當當一車子行李,失笑。

  此去章陽,他本輕車簡從,只帶了來安一個書童與四個親隨,其餘親信都被他安排留在明舒與曾氏身邊了,行李也就簡單幾箱東西,一輛馬車綽綽有餘,但明舒硬是又收拾出一車子的東西讓他帶著。

  四季衣裳鞋襪、應急成藥、筆墨紙硯、點心零嘴乾糧……就差將整個家都搬過去。

  「我會照顧自己。」陸徜從未想到兩人間有一天會倒置,變成明舒操心起他的飲食起居來。

  「章陽那地方不太平,你是朝廷指派的知縣,到了任上就是眾矢之的,可要多加小心。」明舒又道。

  早春的風灌入衣襟,吹得人發冷。陸徜替她攏緊披風,只道:「你也一樣。簡家的生意雖然要緊,但你也莫操之過急。」

  明舒點點頭,看了眼天色,推他:「罷了,再說下去,這話也說不完。天不早了,你……快走吧。」

  「那我走了。」陸徜握握她發涼的手,鬆開,轉身朝著馬車走去。

  可他才剛走到馬車前,卻聽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叫喚。

  「陸徜!」明舒飛奔而來,徑直撲進他展開雙臂的懷中。

  陸徜緊緊抱住了她。

  一陣風過,桃花滿頭。

  ***

  時光勿促,轉眼又是一年冬去春歸。

  簡家金鋪已恢復昔年八成景況,明舒野心大,借著滿堂輝已將生意往京城鋪去,年末之時幾乎是汴京和江寧兩地來回奔忙。過年她是在汴京同魏卓和曾氏一起過的,也只呆了一天,就又匆匆趕回江寧,惹得曾氏心疼不已。

  她與陸徜,也已一年多沒見過面,彼此間不過魚雁往來,信積了厚厚一疊收在妝奩下面,拿藏在手鐲裡的鑰匙鎖著,累了的時候就要打開讀一讀。

  這一年之間,章陽的消息倒是不斷傳來,多是好事。

  章陽那地方苦寒,窮人多,吃不上飯便落草為寇幹起打家劫舍的事來,又對朝廷心懷怨懟,是以極不太平,出過幾次起義。朝廷雖然屢次派兵鎮壓,可總是壓下一波又起一波。到這裡赴任的官員,無不叫苦連天。

  陸徜這七品小知縣去了以後,倒是雷厲風行,拿出幾項章程,先在鄉間組建鄉兵對抗草寇,以保百姓安危,再大行水利農事,興民之根本。

  一年多時間過去,章陽太平不少,陸徜政績傳入汴京,得聖人嘉許。

  眼瞅著情況已往好的地方發展,怎料到了這一年夏,突降天災,章陽附近數城大旱數月,秋收無望,百姓餘糧漸空,鬧起饑荒,又逢寒冬,當真是饑寒交迫,將章陽上下官員折騰得焦頭爛額。

  陸徜亦不例外。

  「大人,糧倉的米糧已經快放空了。」

  半個月前,陸徜就已下令開倉賑災,但一縣的存糧有盡,只夠勉強支撐半個多月。

  「讓賬房算算現在衙門還有多少存銀,夠採買多少米糧。」陸徜坐在案後沉聲道。

  開倉已經無法應付日漸嚴重的饑荒,採買糧食是當務之急,可章陽本就貧賽,歷年來稅銀都不足,衙門內的存銀也不過勉強支撐一縣運作而已。

  「如今數城皆起饑荒,附近糧價大漲,我們的銀子買不了多少。」

  「朝廷的賑災銀糧又遲遲未至,如此下去,只怕……」

  饑寒交迫之下必會生變,凍死、餓死,疫病橫生,流民四竄,匪患再起……

  陸徜捏著眉心聽站在屋裡的下屬稟報著章陽縣的情況,正思忖對策時,外頭忽然有衙役來報。

  「陸大人,衙門外頭來了位娘子,說是您的妹妹……」

  「妹妹?」陸徜愕然抬頭,他哪有什麼妹妹?除了……不會吧?

  「快,請她進來。」他霍地站起吩咐道。

  「大人,您還是出去看看吧。」衙役為難道,「她帶了好多車東西,都停在衙門前。」

  ***

  都已經要入冬了,白花花的日頭還照著大地。

  陸徜匆匆走出衙門,沒幾步就額上就已見汗。遠遠的,他就瞧見停在衙門外的數輛馬車,馬車上有鏢旗迎風招展,寫著龍飛鳳舞的「威遠」二字。

  打頭的馬車旁,站著許久不見的熟人,威順鏢局的鏢頭趙停雲。

  陸徜腳步微頓後又很快迎上,朝著趙停雲拱手,簡單寒暄後,他才四下張望——沒瞧見明舒身影。

  「明舒呢?」他問趙停雲。

  能自稱是他妹妹,又雇了威順鏢局護鏢的,除了明舒,不做二人想。

  「阿兄,我在這呢!」

  熟悉的聲音似乎從天上傳來,陸徜猛地抬起頭,只瞧見馬車高疊的箱籠之上坐著個人,正晃著腿居高臨下看他。太陽的光暈在她頭後一圈圈漾開,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心臟卻不可遏制地跳動起來。

  「接住我!」她笑著,從箱籠上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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