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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五


  曹老太太在佛堂等她。

  明舒因身上有孝,老太太壽辰正日是不便到府的,但提前送了卷手抄的經文過來給老太太賀壽。

  因著這卷經文的關係,明舒第一次踏進老太太的佛堂。

  佛堂很大,左右各點著七層燭臺,正中是個佛龕,龕下設了跪拜用的蒲團,曹老太太已經念完經,正跪在上面雙手合十,閉眼虔誠禱告。

  低語呢喃幾句結束今日早課,老太太被貼身丫鬟扶起,轉頭一看,便見明舒站在門口處,正呆呆看著佛龕上供的那尊翡翠觀音。

  「舒娘來啦。」老太太一笑,走到明舒身邊,忽瞧見她雙眸泛紅,驚訝道,「舒娘?」

  明舒陡然回神,抬手輕壓眼角,不好意思道:「觀音慈悲,我見之心有所感,所以……讓義母見笑了。」

  「好孩子,你與佛有緣。」曹老太太和藹道,拉著她走到佛堂旁的禪房中說話。

  「那尊觀音大士也不知何人所雕,面相竟如此生動,我一見心裡就忍不住……」明舒道。

  「這是我小兒子去歲末帶回來的年禮,也不知哪裡尋到的,我一見也覺得甚是慈悲,可能這就是所謂的佛緣吧。」老太太笑著按按她的手,以示安撫。

  明舒笑了笑,不再提這尊觀音像。

  ***

  和老太太說了半天話,明舒扶著她從佛堂出來,陪著她在園子裡逛起來。

  曹老太太很熱情,身上沒有富貴人家老封君的作派,兼身子硬朗就喜歡到處走動,因見前幾次來的時候沒帶明舒好好逛過園子,今日便帶著她逛逛園子。

  「你看看,這麼好的地,這麼肥的土,若是種些菜啊瓜啊的,也不知能結多少果,偏偏種了這些吃不得用不得的花啊草啊,真是浪費。」老太太邊走邊指著旁邊的花圃道。

  「義母,這些花啊草啊,都是名貴品種,種在這裡應景。」明舒笑著回答她。

  「你怎麼和我那兒子媳婦一樣樣兒的,說什麼這裡隨便一棵草,就抵過整塊地裡的菜了。」老太太不高興了,像個孩子似的,「中看不吃的東西,有什麼好的!」

  「是是是,義母說的對,還不如咱們在城郊那塊土裡種的菘菜山藥。」明舒忙哄道。

  老太太就又笑了。

  兩人正走到園子裡最大的一個院子外,正好遇見何氏站在院外大聲訓斥下人。

  「這外頭來的人不長眼睛,你們在旁邊盯著的人也不長眼睛?能讓他們走到這裡來?你們一個個的都是死人?」何氏很生氣,罵人的聲音傳得老遠。

  明舒遠遠望去,就見何氏跟前跪著兩個丫頭,身後又站著三四個下人,離她五步開外的地方,還垂頭站著兩個男人。那兩個男人明顯就不是曹府的人,穿著短褐,手上還拎著幾件工具,看著像是來曹府的匠人。

  何氏罵完那兩個丫頭,又罵身邊人,最後才又罵那兩個工匠,罵完猶不解氣,又讓人把兩個丫頭拉下去打板子,還要把工匠扣了工錢趕出府去。

  曹老太太站在遠處聽了半晌,越聽臉色越不好看。

  她出身貧苦,又篤信神佛,最見不得這樣的場面,便喚來身後的老嬤嬤,交代了兩句:「去轉告三媳婦,下人辦不好事罵一罵罰點月錢就是,犯不著動棍動棒的。那工匠賺錢不易,他們也不是故意,工錢就莫扣了吧。」

  老嬤嬤領命前去,老太太這才朝明舒歎口氣道:「我這三兒媳婦,樣樣都好,就是脾氣不行,動輒就要發賣打板子,唉……這院裡大概放了金山銀山,處處防著人,連家人都不讓近……」

  這是曹家家事,明舒不便插嘴,便只看不說。

  那邊工匠已經被押著離開,正從她們面前走過,其中一個匠人轉頭看了眼,目光與明舒交錯而過,又各自收回。

  這人明舒認得,是焦春祿的一個手下。

  焦春祿安插到曹家的人,除了負責流水席的那撥人馬外,另還挑了幾個眼明耳聰的扮成匠人混進曹家專門打聽簡家那批失蹤古董珠寶的下落。

  如今這批珠寶的下落也算有些眉目了。

  ***

  是夜,陸徜回來。

  他前段時間修書給魏卓已有回信,這兩天便拿著信與臨安廂軍統領商量要事,有幾天沒回來,只命人跟在明舒身邊守著。

  照常翻窗進屋,他眉心便是一蹙。

  屋裡黑漆漆的連燈也沒點,只彌漫著濃濃的酒味。他輕喚了兩聲,沒得到明舒回應,心中便生不安。

  這麼晚了,她沒道理還在外面。

  他點起燈急急走進寢間,「咚」一聲,腳下踢到個空酒罈,酒罈骨碌碌滾出老遠,他也在床旁看一團人影。

  明舒蜷縮在地上,手裡還攥著個酒罈,身上傳出酒氣。

  「明舒!」陸徜將燈放下,忙蹲到她身邊,撥開她的發,只瞧見她已喝得兩眼迷離,雙頰通紅,頰上淚痕未幹,「發生什麼事了?」

  前幾天她的情緒明明已經好轉許多,怎麼又突然崩潰?

  明舒渾渾噩噩間知道是陸徜回來,憑著本能縮進他懷中,只道:「陸徜,抱我。」

  陸徜隨她坐到地上,將人摟住。

  「你喝了這麼多酒?」他看了眼地上的空壇,數了數,一共四壇。

  明舒酒量不淺,很少喝醉,四壇也只是讓她半醉而已。

  因為守孝的關係,她很久沒碰酒了,但今晚她忍不住。

  醉了才能得片刻安生。

  一個人身處陌生城鎮,對著簡陋空蕩的茅屋,所有的親人都走了,只剩在血海深仇扛在肩頭……她撐得痛苦。

  「陸徜,我看到了……翡翠觀音……」她趴在他胸口,汲取他的溫暖,斷斷續續道,「那是……我娘的遺物…… 我娘也信佛,也是個善良的人……那是阿爹親自尋的玉料……再找江南最有名的琢玉師傅……照著我娘的模樣……一刀一刀刻出來送給她的……」

  她哽咽的聲音響起:「我想我阿娘,想我阿爹,陸徜,我好想他們啊!」

  陸徜只能緊緊摟住她,一下下撫著她的後背,任她渲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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