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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四


  焦春祿轉頭,看到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挑開車簾子。那只手手腕上圈著只赤金鐲子,鐲身墜著的鈴鐺發出清脆響聲,一道素淨身影自馬車裡鑽出。

  「我有樁大買賣想與您談,所以用了這樣的法子請祿爺見面,請您千萬莫見怪。」

  隨著這一句話,明舒輕輕跳下馬車。

  荒郊野外又是這樣的情勢出現這樣千嬌百媚的小娘子,別說山匪,就是焦春祿也是一愣。

  「你是誰?」

  「我姓簡,江甯簡家的女兒。祿爺定然不陌生,那一夜,您也在場吧……」

  一句話,就將焦春祿問住。

  明舒笑了:「祿爺放心,冤有頭,債有主,我知道的。我來尋祿爺,是想與您談一樁買賣,一樁價格三萬兩……黃金的買賣,不知您有興趣沒有?」

  「三萬兩黃金?你好大的口氣!你簡家已經滿門被屠,財物俱被洗劫一空,哪裡還有三萬兩萬黃金?」焦春祿先倒抽口氣,而後冷笑道。

  「你們劫走的,應該是我阿爹收在簡家家庫內的八萬兩白銀與一些珠寶玉器吧?可我簡家做的什麼生意?我家賣的是黃金,藏的也是金。」她說話間從腕間褪下那兩隻累絲的鏤空赤金鐲子,當著他的面輕擰其中一隻,也不知觸到什麼機關,鐲子竟一分而二,她從中輕易抽出了一柄細細的鑰匙,「看清楚了,這才是金庫的鑰匙!這世上除我之外,再沒第二人知道這筆黃金藏在哪裡。」

  她越笑越大。

  報仇嘛,無非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她簡家怎麼遭的難,她便要曹海親身感受,那種剜心剔骨的痛。

  ▼120.再逢

  曹家在臨安頗有名氣,不僅是因為曹家出了個有能耐的兒子,更大的原因在於曹家的老太太。

  曹老太太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善人,最最虔誠的禮佛人,在這臨安城內,沒人不認識曹家這位老太太的。修橋鋪路、派粥贈藥、捐建學堂善堂……不止臨安城的窮人,附近城鄉的窮苦人家,多多少少都受過老太太的接濟,都管她叫「老善人」。

  曹家雖然在城中有座大宅子,但老太太並不樂意住在宅子裡,做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祖宗。家中替她在城郊置了塊地,蓋了三間大草屋,餘下的全都開墾成菜田,老太太閑來無事就在田裡勞作,七十歲的老婦人,扛起鋤頭走起路來仍舊虎虎生風,一點沒老態,所種的菜果除了自家留用一點外,全都分贈了附近的百姓。

  曹家祖上並非權貴世家,幾代人都務農,皆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曹老太太年輕的時候日子並不好過,上有久病的二老,下有四張嗷嗷待哺的嘴,和丈夫一年到頭辛苦,也就混個勉強糊口,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也曾拿著碗四處借糧討食,可村裡人都窮,沒人願意賒米予她,所幸遇到個游方的和尚,將化緣得來的兩升米全都贈給了她,這才助她熬過那段艱難歲月,從此大字不識的她便信了神佛。

  老太太一共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是大字不識的普通莊稼人,最疼的是最小的兒子,就是那很小便參軍從戎的老三曹海。曹海腦袋也最靈光,進了軍營,上了戰場,拼死搏殺掙回戰功步步高升,成了江寧廂軍的指揮使,全家都跟著雞犬得道,建起大宅院、過起奴僕成群的富貴日子。

  除了曹海外,老太太剩下的兒女都在身邊,如今長大也都各自成家生子,好幾房人住在一起,再加上曹海的嫡妻二妾與四個孩子,一大家子好幾十口人,熱鬧得不行。

  人人都誇老太太有福報,生了個有出息的好兒子,老來享福。老太太卻總覺得兒子在戰場上殺人,手上沾了業障不好,日日替他念佛抄經。

  曹海在外頭是威風凜凜說一不二的將軍,可在老娘面前還是小兒子,家裡最是孝順的就是他,甭管在外得了什麼好東西,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老娘。老太太生病,再忙他都要趕回來看望,親手伺候羹湯。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殺了簡家三十七口人。

  曹老太太興致勃勃地同四周村民講佛經中因果報應的典故時,坐在她身邊的小娘子心裡想的卻是,惡人橫行,報應何在?

  「舒娘,發什麼愣?」老太太連講三個典故,轉頭看小娘子。

  她抬頭:「在想您講的典故。天道昭彰,報應不爽,可見神佛有眼,惡貫滿盈之人,終有天譴。」

  曹老太太在城郊茅屋住時,常坐在村口招呼村民講些佛經典故。她是個有趣的人,講起故事生動別致,很得附近村民與孩子喜歡。坐她身邊的舒娘,是最近才搬來的小娘子,父母雙亡孤苦無依,來的那天就幫了老太太一回——畢竟是年事已高,老太太在田埂間摔著了,正遇上舒娘,她費力把老太太扶抱到旁邊,將自己弄得一身泥汙。

  曹老太太很喜歡她,覺得她大概就是與自己有佛緣的人,去哪兒都愛叫上她,這小娘子雖然年紀輕輕,但行事穩重,每每都能把老太太照顧得妥帖,又有耐心聽老人家說話,一來二去更入老太太的心。

  「所以人生在世,莫以為做的惡行能瞞得住人,便是世人不知,老天也看得清清楚楚。」老太太撫著她的手,慈祥笑道。

  她也笑了:「每次聽您講故事,總是獲益匪淺。」

  村民已經漸漸散去,她還陪著老太太說話。

  「那是你與佛有緣。」曹老太太溫言道,又問起她近日起居,末了感歎,「可憐的孩子,一個人苦了你。」

  「母親既然喜歡舒娘子,又憐她孤獨無依,何不認她做了義女,如此一來,也讓舒娘子有個家可依,而母親也多個女兒排解寂寞。」趕來接老太太回去吃飯的曹家二媳婦走上前來,插話道,手中牽的小女孩七、八歲大小,看到老太太就鬆開母親的手,飛撲到曹老太太懷中一陣撒嬌,又叫「舒姐姐好」。

  曹家人自是不能讓曹老太太一個人來城郊住,身邊總有媳婦孫子孫女陪著,一段時日下來,與舒娘也都熟悉了。

  「這怎麼成?舒娘身份低微,實在不敢高攀。」小娘子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搖頭道。

  曹老太太卻一拍腿:「這主意甚好,我怎麼沒想到?什麼高攀不高攀,莫不成你嫌棄我這老婆子?」

  「自然不是,老太太菩薩一樣的人兒,我親近都來不及,怎會嫌棄,只是……」她為難猶豫地看著老太太,水霧彌漫的眼眸叫人心頭陣陣生憐。

  「既然你不嫌,那便這麼說定,找個好時間跟我回府見見我這些兒子媳婦,把這親認了。」老太太越說越起興,絮叨了半天才被二媳婦給勸回去吃飯。

  「再見!」小娘子摸摸女孩兒的頭,笑著同她們道了別,目送她們離去後在原地又呆呆站了許久,才低下頭看自己的手。

  比起正正經經查案結案,將惡人審之以法,顯然,殺人要來得容易太多,雖然粗暴卻也簡單。

  只是……

  ***

  八月末,曹家老太太果真認下個乾女兒。

  磕頭敬茶那日,曹家人都在。

  明舒認真數了下,一共四十五個人。刨去僕婢,這其中有曹海的生母曹老太太,曹海大哥一家五口人,二哥一家六口,曹海的妻妾加兒女七口,一共是十九個人。

  從曹府出來,明舒懷裡揣了個包袱,曹老太太喜歡她,曹家的兒孫們為了討好母親也跟著熱情,送的見面禮都不輕。包袱裡不是金就是玉,明舒也沒仔細看,她只似乎覺得膝蓋上沾了灰塵,用力拍了拍,可那灰塵卻似乎怎麼也拍不去的模樣。

  離開汴京也有一段時間,她藥倒陸徜喬裝跟著陶以謙的商隊出城那天好像是七月二十八?如今眼見八月也要過去,天越發涼了。

  一陣秋風刮來,她一哆嗦,忍不住用掌心搓搓手臂,匆匆往住處走去。

  中秋節已經過了,也不知道陸徜、曾姨在京中可好,收到她那封信後該是又驚又憂吧,不過這世間聚散從來無常,日子一久,該念的人自己會慢慢在心裡淡去,一如當初她所想得那般。

  如果她與陸徜再不相見,彼此也定是要遺忘對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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