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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


  過午,陸徜竟然回來。

  明日他要陪三皇子同往大相國寺參加盂蘭盆法會,天不亮就得進宮,他現下只是找個由頭回來。按著習俗,參加法會之前需得焚香沐浴淨身的,他的藉口就是沐浴。

  溫湯備妥,爐香幽幽,他自往淨房去了,明舒幫他在外邊熏熨一會要換的衣裳。

  洗了約半炷香的功夫,陸徜換好乾淨的家常衣衫出來,看到明舒站在桁架前,這幾日的倦怠戒備,似乎都隨她的背景散去。

  「明舒。」他走到她身後,輕喚一聲。

  明舒「嗯」了聲並沒轉身,仍整理衣裳,不妨有人從後握住她的手,輕輕取走她手裡熨衣的銅火鬥。

  「別忙了。」陸徜將火鬥擱到一旁,拉著她轉向自己,「讓我瞧瞧你。」

  明舒疑惑地睜大眼:「天天都瞧,有什麼好瞧的?」

  「不一樣。」陸徜道,「今天不一樣。」

  明舒眼簾微垂,目光落到他衣襟上,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確實不一樣,他的目光不一樣。從前他尚會克制,又有兄長這層身份在,他拿捏著分寸,從不會用今日這樣的眼神看她。

  「阿兄……」

  「換個稱呼吧。」陸徜低歎一聲,拉著她走到自己書案前。

  「陸徜。」也不知為何,明舒今日沒有與他耍嘴皮子的心情,「你歇會吧,我給你烘發。」

  「明舒,明日就是盂蘭盆節,還有三天,你我的約定就足一月了。」他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宛若換了個人般,又從桌上的匣子裡取出一枚銅鑰,拉開明舒的掌心輕輕放上。

  「收好了。」他合攏明舒的手,讓她攥緊鑰匙,指著書案下一處上鎖的暗屜道,「這裡面有你想知道的所有東西,江寧劫案的卷宗,你的身世,這一路逃亡赴京的真相,全在裡面。」

  明舒蹙眉:「不是還有三天,為何現在給我?」

  「遲早都要給你的,不差這三天時間。」陸徜並不直接回答,只道,「你收好便是,晚點再看吧。」

  「陸徜,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她問道。先前他讓她配合做戲以迷惑對手時,她就猜到事情起了變故,但他並未道明緣由,只是讓她等著。

  陸徜抬頭撫過她的髮髻,道:「明舒,我時間不多,此番回來我只向三殿下要了兩個時辰時間,別說那些不高興的。」

  他一會馬上要回三皇子府裡,明日天不亮就要跟著三皇子入宮請出大安歷朝先聖牌們,再送往大相國寺……他並沒有太多時間留給她。

  「陸徜!」明舒有些惱火。

  「幫我烘發更衣吧,有勞了。」陸徜第一次開口向她提要求。

  明舒收起銅鑰,將早已準備好的烘發所用的鏤空銅球取來,邊拭他的長髮邊替他烘發,陸徜坐在窗邊,散下滿頭烏髮任她烘烤。

  長髮烘到八成幹,再規規整整梳成髮髻,她才替他換上熨燙妥帖的衣袍,如此這般,兩個時辰的時間,轉眼到頭。

  「好了。」明舒拉平他革帶四周的褶皺,起身道。

  陸徜沒說話,唇微微抿著,看著站在身前的她,時間所剩無幾,他遲遲不舍離去,就這麼定定看著她。

  二人站在窗前,午後陽光穿過窗紗漫入屋中,柔和了彼此眉眼。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明舒覺得,陸徜少了棱角,添了溫柔,她動動唇,剛想喚他,陸徜卻突然間傾身俯來。

  微涼的唇猝不及防落在她唇間。

  明舒雙眸驟睜,人如木石定在窗前,前不得退不得,腦中盡空,心臟似乎在這個瞬間停止,連呼吸也跟著消失。

  一次,就這一次。

  陸徜告訴自己,這輩子就放縱這一次,拋開所有束縛,禮法也罷,克制也罷,通通拋開。

  淺嘗輒止的吻,如同細紗拂過,還未等明舒品出滋味,他就已收回。

  他耳根臉頰紅透,有些做錯事的無措:「明舒,對不起,我……」看著明舒懵懂的眼,他閉眼定了定神,再睜眼時旖旎盡去。

  「我去給阿娘磕個頭。」他說完,轉身果斷離去。

  明舒怔怔站在屋裡——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下意識撫唇。若不是這四周還留著他焚香沐浴後的檀香味,若不是那把銅鑰匙還留在她身上……她會覺得,自己大約是又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讓人臉紅心跳。

  ***

  陸徜給曾氏磕過頭,沒留什麼話就又離開魏府。

  明舒還沒從先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腦中亂糟糟的,一邊想陸徜異於往常的舉動,一邊攥著那柄銅鑰匙掙扎要不要馬上打開他的暗屜……

  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忽有人急匆匆來尋她。

  「當真?」聽完傳訊,明舒霍地起身,面露喜色,「我馬上去。」

  來給她報信的是開封府的小衙役。

  彭氏和余連找到了。

  ***

  明舒趕到開封府衙時,天色已暗。

  與其說彭氏和余連是被找到的,還不如說是他們被救下來的。這二人並沒真的出城,而是出城後又悄悄回來,找了個隱秘的藏身處躲了起來。

  「這母子二人的行蹤應該是被對方發現而遭到追殺,他們兩倒也命大,遇襲後逃出來,正好遇到兩個巡城的同僚,這才得救。不過彭氏身中數刀,傷勢頗重,大夫正在全力救治。余連的傷勢較輕,現已包紮妥當,我正準備問供。」應尋道。

  明舒點點頭,跟著他進了府衙的休憩室。

  余連手上頭上都包著繃帶,神情惶恐地坐在椅上,看到應尋和明舒進來急忙起身道:「應捕快,救我!」

  「坐下說話!」應尋對他沒有好臉色,冷冽道。

  余連訕訕坐下,又急問道:「我娘呢,她怎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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