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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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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親兄長 夏日的午後,蟬鳴陣陣,魏府幾無草木,石板磚被白花花的日頭照著,叫人憑添幾許熱意。屋子的門窗都敞著,竹簾半垂,與外頭相比倒顯得陰涼。明舒坐在窗下搖著蒲葵扇等陸徜出來,蟬鳴繞耳催人眠,她昨夜又幾乎沒闔眼,故等得昏昏欲睡。 陸徜出來的時候,只看到明舒的頭有一下沒一下點著,手裡的蒲葵扇無意識地搖搖停停。 飯食已經擺好,沒有大魚大肉的重口菜,只是粥糜小菜這類清淡之物。時辰早過飯點,陸徜自己盛了粥,拈了糕點隨意吃起,並不吵明舒。 明舒小睡片刻,頭忽然重重一點,險些磕在窗櫺上,把自己給鬧醒,她揉著眼抬頭時,陸徜已經吃完了飯,正不聲不響收拾碗筷。 「我來我來。」明舒忙過來幫忙。 他一個傷患,哪能讓他動手? 陸徜仍是沒住手,不過也沒攔著明舒,兩人一道把碗盤收進食盒內。其實這是陸徜的習慣,幼時家貧,他與曾氏相依為命,為了減輕曾氏負擔,他很小便學著自理家事,吃完飯是一定會馬上收拾碗筷洗刷,無需曾氏再操勞。如今哪怕他自家有了下人,哪怕魏府也有可供差遣的下人,他這習慣也仍未改變。 明舒卻不一樣。她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是個嬌生慣養的標準千金,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日子,但如今卻也養成了陸徜的習慣。即便陸徜暗地裡再怎麼使勁待她好,她的生活也依舊被潛移默化地改變了。 這改變不是不好,卻多少透著點心酸。 收拾好了碗筷,明舒把食盒交還外面的下人,下人很是詫異,道了數聲謝方才離去。她轉頭看到陸徜站在窗下怔怔看自己,也不知在想什麼。 「發什麼呆?」明舒問了句,走到盆架前扯下幹帕,「坐下吧,我替你絞絞濕發。」 陸徜剛沐過浴,身上是清爽好聞的澡豆香,裡衣外頭只罩著件月白薄袍,約是肩臂有傷的緣故,衣裳系帶並沒系牢,襟口微松,鎖骨清晰可見,腦後濕發也沒拭幹,垂覆肩背上,整個人便不似往常的端整,透著極其罕見的慵懶。 十足十的病中美人。 他沒拒絕明舒的好意,坐到窗前,由著明舒擺弄。 明舒一把撈起他所有長髮,拿乾淨的大帕子包住,由上往下用力按著吸水,再慢慢絞擰,而後將帕子展開,兜頭蓋下,又摩挲起他的頭來。 「阿兄頭髮真好。」一邊擦,她一邊感慨。 比女人的頭髮還好,青黑濃密還順滑,像一捧綢緞。 陸徜蹙蹙眉:「怎麼又成阿兄了?」 「叫順嘴了,哪那麼容易改?」明舒道,「況且……你這兄長當得挺稱職,我可捨不得平白無故少個阿兄。」 「……」陸徜是極不想再聽到「阿兄」這個稱呼的,「便是不認我做兄長,我也還是待你如初,有何捨得捨不得?「 「那差別可遠了。不拿你兄長,你指著我能給你擦拭頭髮?」明舒說話間把濕帕扔進他懷中,又從荷包裡摸出自己的隨身小玉梳。 「為何不能?」陸徜反問她。 「我呢……除了親人之外,只給我夫君梳發媲頭。你現在只是沾了我兄長的光而已,知道嗎?」明舒用自己的梳子,由上自下,慢慢梳陸徜的發。 陸徜神情卻微微一滯。 明舒這話,話中有話。 她在回答那一夜,他對宋清沼說出的那番剖白。 明舒聽到了,就不可能當什麼都沒聽到過,她知道陸徜為自己做了許多,也清楚心底對陸徜確有幾分悸動,但她記憶未複,對過去又一無所知,人還陷於渾噩之中,即便夢境已清,可感情依舊混沌。 這種情況,並不適合她去確定任何一種「親人」以外的關係。 阿兄,就讓他依舊是阿兄吧。 「我知道了。」陸徜沒有反駁她,又問她,「你就沒有什麼要問我的嗎?」 「這取決於你有什麼想告訴我的。」明舒緩緩梳著陸徜的發。 陸徜沉默,望著窗外不語,明舒便靜靜等他,手上的梳子依舊輕緩地梳過他的長髮。 良久之後,陸徜似做了個頗為艱難的決定般開口:「我在幫三殿下查一樁江寧的劫案。」 明舒始終都要知道家中所遭之事,與其一個月後突然獲知全盤真相,或許嘗試慢慢讓她接受,會更合適些? 陸徜想,她的痛苦也許不會減少,但受到的衝擊可能會小一些。 聽到「劫案」一詞,明舒心中便「咯噔」一響,泛起些微痛楚。 「這樁劫案地方官府已經了結,不過其中尚有疑點,所以殿下命我暗中調查。我派去江寧的人近日已經抓到其中重要證人,正將其押送入京,不想在京城外被人劫走,而你我也在京中遇刺。」陸徜一邊說,一邊轉頭留意明舒的神色。 只要她神色中有任何異常出現,他便不會再繼續。 明舒卻攥住他的長髮,伸手將他的臉推回去:「給你梳頭呢,別轉過來。」 頭髮才五成幹,需得幹到八成才不易犯頭疾。 「伏擊你的那兩人已被魏叔抓獲,今早我去審問的,就是那兩人。據這二人供詞,他是受江甯通判高仕才的指使,前來刺殺兩個重要證人,其中一個就是我押送入京的那位。」 「兩個重要證人?那另外那位……是你還是我?」 昨日遇刺的除了陸徜還是有她,那這第二個重要證人,會是誰? 陸徜聽她語氣很是平靜,頓了頓方繼續道:「殺我應該是因為我是這樁案子的主要負責人,他們沒有順利刺殺那個證人,所以對我動了殺心,至於另一個重要證人……」 「是我對嗎?」明舒道。 梳發的動作停了,陸徜轉過身去,明舒拿著梳子怔怔看地上。 「我受傷之前,是不是知道了什麼要緊事,所以才遭到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追殺?可我到底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我為什麼一點都想不起來……那很重要對嗎?」 她喃喃著,越說越急,手裡的玉梳「當」一聲落地,碎成兩半。 陸徜飛快起身,雙手抓住她的雙臂,道:「明舒,冷靜些。」 明舒控制不了自己去回憶,熟悉的刺疼再度襲來,但這一次她並沒因為痛苦而放棄回憶,反而較著勁兒去回憶。 「我看到的聽到的東西很重要對嗎?阿兄,我想記起來……我想……」長久以來關於記憶缺失而帶來的不安席捲而來,她試圖頂著腦袋傳來的劇痛去回憶。 她想找回缺失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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