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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坐下說話吧。」魏卓招呼陸徜坐下,又問起他的傷勢。

  「勞殿帥掛懷,晚輩的傷料來應是無礙。」陸徜道。給他治療的大夫是軍醫,用的藥也是軍中治外傷最好的秘藥,再加上他身體底子不錯,昏睡一夜醒來,精神已經恢復大半。

  「曾娘呢?怎麼沒見她……」魏卓點頭又問道。

  「我過來前去看過母親,母親腳傷未愈,行走不便,想留在房中休養,就不出來見外人了。」陸徜依言坐到椅上回道。

  一句「外人」,刺激到了陸文瀚。

  「她既不願出來,那我去見她!」陸文瀚沉聲道,語氣中已生慍怒。

  好好的兒女認不回也就罷了,和他變成外人,倒和外人變成一家人不成?瞧曾氏躲在魏卓後宅避不見人,陸徜與明舒也都跟著魏卓的模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才是一家子!

  「都說了母親有傷,需要靜養,還望陸大人體諒一二,勿去打擾她。」陸徜半步不讓,公事公辦的口吻,沒給陸文瀚留半分餘地。

  別看陸文瀚在朝中呼風喚雨,但他還是拿這對母子沒有一點辦法。這二人軟硬不吃,夫妻情份父子孝道在他們那裡都行不通。他與玉卿少年夫妻,和離之時雖吵得天翻地覆,卻也恰是情最濃時分開,這些年縱他家中給他另娶新婦,仕途順遂,他也依舊忘不了她。她之於他,便如心間一道白月光,如今既然重逢,他自然是想破鏡重圓,彌補她與兒女這半世淒苦。然而她卻不肯再給他半點機會,縱他想要認錯道歉,哪怕伏低做小重新博她歡心,她避而不見之下他也是計窮,除非他真的耍狠玩陰,將官場那套用到她身上,倒是能夠將人搶回後宅,但若他真做了,別說曾玉卿這輩子不會原諒他,就是陸徜,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陸徜太像他了,那骨子裡透出的驕傲和倔強,幾乎與他一模一樣,甚至比他還要強。他當初尚願意為仕途向家中妥協,但陸徜卻絲毫不退。即便他三番四次向這個兒子示好,甚至表示只要陸徜願意回陸家,就能入族譜,成為陸家嫡長子,將來不僅有承繼權,在官場上亦能得陸家照拂,仕途會比現在順遂百倍,然而陸徜拒絕了。

  陸文瀚聽得出來,陸徜的拒絕,絕非以退為進的圖謀,而是劃清界限的乾脆。

  「陸徜,不論如何我都是你的生父,你就恨我至此,真不願一家人團聚?明舒,你說說。」在外人家中討論這個問題並不好看,但陸文瀚黔驢技窮。

  「啊?」被點到名的明舒一下子站直——讓她說?她能說什麼?前面的誤會只是個烏龍,她又不是他們的親女兒……

  「陸大人,你為難她做什麼?」陸徜反手按住明舒的手,語氣冷了下來,「我們又幾時與你是一家人了?」

  眼見這兩人有些爭吵的跡象,明舒果斷開口:「陸叔,陳年舊愛對錯難辯,到如今恩怨俱散,阿娘對你已無愛恨,阿兄自然也不會怨懟於你,只是對他來說,慈母撫養二十載,恩重如山,他必是要孝敬母親一輩子的,母親既無修好之意,阿兄也只會是母親的兒子。十九年了,我阿娘早就放下過去,你也另娶新婦,前緣早斷,何必執著。」

  讓她說,那她就直說了。

  兒子不幫他,女兒也不幫他,陸文瀚給氣得七竅生煙,深呼吸幾口,才改變策略開口:「好,此事暫且不提。如今你們遇襲受傷,賊人未擒,危險仍存,陸徜身邊人手不夠,狀元府防備力不足,你們不宜回去,不如先搬到我府上暫住,以策安全。」

  這個理由,夠正當了吧。

  提到這個,倒正說中陸徜心事。誠如陸文瀚所言,狀元府人手不足,即便馬上從三皇子那裡調配人手,防禦力仍舊不夠,容易叫歹人鑽了空子。

  母親與明舒的安危,絕非他意氣用事之時。

  見他臉上有鬆動跡象,陸文瀚的氣順了順,正要和顏悅色繼續勸,卻聽魏卓忽然開口:「論及安全,整個汴京城,除了皇宮大內外,恐怕沒有哪個地方比我這裡更安全了。」

  他是禁軍統領,全府上下裡三層外三層全是禁衛軍,要是他家都不安全,那汴京都該不保。

  「陸徜,明舒,你們可以與曾娘一起住下,到這樁事了結為止。這些歹人在京中公然作惡犯案,而我負責戍守京畿要地,必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你留下,若是有進展,我與你也可商討一二。」

  明舒眨了眨眼,不說話,只想——魏叔真是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正中靶心。陸叔危。

  不得不說,魏卓這番話太誘人,陸徜確實心動。

  陸文瀚卻受不了:「荒謬!我不同意!怎可讓曾娘住到不相干的外男府中?我與你們不是一家人,難道他魏卓和你們就是一家人了?」

  陸徜蹙眉道:「陸大人……」

  反駁的話還沒說出,明舒突然神來一句:「不是一家人,那變成一家人不就結了。」

  這話剛出,三個男人六隻眼睛全齊刷刷望向她。

  明舒猛地閉嘴——一不小心,她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陸徜又以目光相詢:此話何解。

  陸文瀚已經氣得心肝脾肺腎都疼:他上門要人,沒要著就算了,還把人往情敵手裡推?

  只有魏卓接了句:「如此甚好。」

  ***

  四人間的明爭暗湧因為三皇子趙景然的到來而被迫終止。

  陸徜總算弄明白明舒的意思,趁著退到一旁等趙景然進來的空檔,小聲朝明舒道:「你又在琢磨什麼?」

  明舒蟻語:「只是覺得阿娘可以有些全新嘗試罷了。她為了你,為了生活,這些年放棄了多少東西?好容易苦盡甘來,她也能做回自己。我們是她後盾,已能保她後半生無憂,若她能得遇良人,多一種選擇,也沒什麼不好。還是阿兄你也像那些世俗衛道者一般,在意女人貞/潔,不願阿娘改嫁……」

  「胡扯八道什麼?!」陸徜忍不住敲了她一下,「改嫁」之詞雖讓他有些意外,但他也並不排斥,反而是留意到了其他,「我們?我和你?」

  「……」明舒默了默,別開臉,「口誤,是你。」

  陸徜微微一笑,因見趙景然進門,便不再與她竊語。

  趙景然聽說陸徜與明舒各自遇襲,急急而來,又聽已抓到行兇之人,便要親自提審。朝廷機密要事,就算與明舒有關,明舒也沒辦法跟去,事情過去了一夜,她到現在都沒機會問陸徜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料來與陸徜不肯明說之事有關。

  「你先回去陪陪阿娘,不要出府。」陸徜簡單交代了一聲,便隨趙景然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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