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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李老太太平躺在床,面色發灰,喉嚨內發出「呵呵」痰音,她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用久病後瞘的眼瞪著魏卓,渾濁的眼球內,是人生在世最後執念。

  「魏叔。」明舒輕聲喚了句,扶著曾氏入內。

  大夫退到一旁,魏卓亦很快起身相迎,壓低了聲音道:「實在抱歉,麻煩你跑這一趟,老太太她……」

  「我明白。」曾氏柔聲阻止了魏卓的解釋,上前坐到魏卓先前坐的凳子上,握住老太太的手,又朝老太太道,「老太太,我來了。」

  李老太渾濁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時候似乎一亮,而後又艱難地轉動著在屋裡尋找著誰,魏卓見狀忙跟著上前,明舒見狀立刻將旁邊的繡凳搬到魏卓身後,好讓他能與曾氏並排坐著。

  「謝謝。」魏卓回頭向她道聲謝,又轉向李老太,伸手輕輕覆在曾氏握著李老太的那只手上。

  曾氏聽他在自己耳畔說了句:「得罪了。」下一刻,手被他抓住。

  「阿娘,我們好好的回來了,你放心。」魏卓握著曾氏的手朝李老太太溫聲開口。

  這一聲落下,明舒便見李老太太灰敗的臉上綻出幾分神采,她依舊說不出話,口中「呵呵」聲轉急,只轉動著眼珠看魏卓與曾氏。

  曾氏臉紅了紅,卻仍是開口道:「阿娘,我會與他好好的,你放心。」

  李老太太這才慢慢闔上了眼,眼角有淚水緩緩流下。她這輩子早就別無所求,只希望戰死沙場的兒子能回來,和媳婦一家和和美美,就像剛成親時那樣。

  「呵呵」的痰音漸漸消失,屋裡歸於平靜,誰也沒在此時出聲打破這一刻沉默,直到良久之後,大夫才開口:「殿帥,夫人,老太太已經走了。」

  魏卓和曾氏這才回過神來。觸景生情,曾氏已然紅了眼眶,淚水滾落面頰猶不自知。魏卓鬆開手,情不自禁向她眼底拭去:「莫難過,阿娘了卻心願,去得很安祥。」

  曾氏起先怔怔的,待他粗礪指腹摩挲過她的臉頰,才被那一絲異樣觸感驚醒。

  「對不起。」魏卓也突然察覺自己的唐突舉動,雷殛般縮手。

  曾氏也別開臉,以袖子拭淚,魏卓瞧見了,又笨拙地摸出素帕遞予她。

  「不用了,我沒事。」曾氏推開他的手,輕按兩下面頰,站起身來。

  明舒忙過來扶住曾氏,與她退到門外,魏卓也跟出門來,向她道謝:「今日真的多謝你,能了卻老太太一番心願,讓她走得了無牽掛。請受魏某一拜。」

  說話間魏卓便拱手長揖,曾氏嚇了一跳,急忙伸手阻止他。

  開什麼玩笑,讓堂堂禁軍統領給她行這大禮,她可受不起。

  不過力量到底過於懸殊,魏卓這一揖,還是結結實實地行了下去。

  「明舒,你怎麼也不幫忙攔著點。」曾氏受了這一禮,有些不安,又惱明舒作壁上觀,於是沖她道。

  明舒可看得開:「你都和魏叔都扮上夫妻了,受他這一禮也沒什麼。魏叔又不是那種在意世俗眼光,拘于禮法的人,你就別這麼放在心上了。」

  「你……」曾氏被明舒一通搶白,竟是無言以回。

  魏卓見母女兩人似乎有因自己而起爭執的苗頭,忙道:「我送你們下樓。老太太已經辭世,她的後事交給我,你們先回吧。」

  曾氏便與明舒一邊下樓一邊道:「唉,相識一場,老太太命苦。靈棚搭好後,我再來給老太太上炷香。」

  「你有心了。」魏卓道。

  他將兩人送到門外,自己也回首看了眼這幢陳舊小樓,歎道:「其實朝廷給過老太太撫恤,其中就有一幢新宅,她早就能搬離這裡,但她一直不肯離開,執意留在這裡等她兒子,是我沒有替朋友照顧好老人……」

  「殿帥節哀,您已經盡到自己的責任了。」曾氏勸慰道。

  魏卓點點頭,只道:「好了,不耽擱你們,先回吧。」

  曾氏這才與他告辭,帶著明舒往巷外走去。

  夕陽半落,魏卓站在門口目送她們離去,瞧二人身影漸遠,方待回頭,卻突然瞥見對面暗巷中有兩個黑衣男人走出。

  久經沙場,經生曆死煉出的警惕在這一刻爆發,魏卓眼神頓厲,箭步跟上前去。

  才跑出數十步,他就看見曾氏與明舒被另一條暗巷中竄出的黑衣人捂著嘴拖進巷中,而先前那兩個黑衣人也跟進巷中,將人堵在陰影內。

  魏卓不作多想,一面從腰間拔下鳴鏑朝空發出,一邊跟上前去。

  他來勝民坊看李老太太,向來輕車簡從扮成普通人,身邊並沒帶有人馬,但他的人也不會離他太遠,這鳴鏑就是急情時發射的信號。

  窄細暗巷內,明舒叫人勒住脖頸,那人手中拔/出短刀,沒有半分猶豫,朝明舒腹部捅去,曾氏被人摜摔在地,看得魂飛魄散,厲聲痛呼——

  明舒喘不過氣,脖間的手如鐵箍,她毫無掙扎之力,眼見刀已近身,電光石火間,遠處飛來一塊碎石,砸在那人手肘穴位。那人手臂頓麻,短刀「噹啷」一聲落地,眾人俱驚,卻見巷口處一道人影閃來,先是飛腳踹開曾氏身邊男人,再劈手奪下他手中刀刃,飛身斬向勒住明舒的歹人。

  「咳!」歹人被迫鬆開鉗制,明舒終於喘上氣,邊嗽邊跑到曾氏身邊,將曾氏扶起。

  「你們出巷。」魏卓半句廢話沒有,邊應對齊擁而來的歹人,邊揮刀而下,斷去歹人追路。

  明舒毫不遲疑,強扶曾氏往巷外逃去,歹人還欲再追,卻均被魏卓攔下,明舒只聞得身後刀刃錚然聲不停歇,曾氏到底掛懷魏卓安危,不斷轉頭。魏卓身手雖然利落,但一以對眾,又要護著她二人安危,仍是落了下風。

  及至兩人逃到巷外,明舒忽然招手:「這裡,殿帥在這裡,你們快來!」

  她聲音很大,傳入歹人耳中,歹人交換眼神,放棄追殺從巷後逃去。魏卓提刀轉身飛奔到巷口,方見巷外並未來人,竟是明舒詐敵。想想也是,他的人馬雖在附近,但趕來支援需要一段時間,哪會這麼快。

  「我們離開這裡再說。」魏卓當機立斷。

  「啊。」曾氏走了兩步,卻忽然一聲痛喚,滿頭沁汗,雙眉緊擰。

  上回是絆到,這回是真的扭傷腳踝了,應是适才被人推倒在地是所受之傷。

  「阿娘。」明舒擔心地扶住她。

  曾氏搖搖欲墜,強忍著邁步,咬牙道:「沒事,我們先離開……」話雖如此說著,但下腳卻是鑽心的疼。

  「明舒,替我拿著刀。」魏卓把染血的刀扔給明舒,又向曾氏告罪,「曾娘,得罪了。」

  一語落地,他索性出手,攔腰抱起曾氏,大步朝巷外走去。

  曾氏驚呆,明舒也愣了片刻,提著刀,摸著脖子趕緊跟上。

  沒走多遠,巷口處就有一隊人縱馬而來,到魏卓面前停下,馬上之人落地,齊向魏卓行禮。

  魏卓冷道:「剛才有四個黑衣人伏擊良民,身高均在六尺上下,身上藏有短刀利器,往巷尾逃逸,你速帶人封鎖勝民坊,務必將人抓到!」

  屬下領命而去,魏卓方向明舒凝道:「那起歹人欲置你死地,你們處境危險,暫時不要回家,且隨我回府,待查明情況再作打算。」

  明舒提著刀,亦無猶豫:「好。聽魏叔的。」

  曾氏:「……」就不問問她的意見嗎?

  ***

  夜幕降下,一行數人縱馬入城,在南門前停馬。

  陸徜坐在馬上點名:「你二人有傷,且往三殿下處覆命,餘下四人,先去我府上守著。」

  能在汴京城外下手,對方勢力恐怕已經進入汴京,他怕明舒有危險,得先讓人到家中守護。只是奇怪,他就是怕打草驚蛇,所以搜捕與押送周氏進京的行動一直都是秘密進行,應該不曾驚動對方,那為何人會在汴京城外被劫?

  他擰眉思忖片刻,並沒隨那四人一起回家,而是隻身去了另一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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