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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滿堂輝在汴京最繁華的街道上,鋪內隔成內外兩間,另還有個存貨的小金庫。外間用來陳列物品,後面則是明舒平時在鋪子裡休憩並接待貴客的雅間,畢竟若是貴人前來,自要將人迎進雅室茶水招待。

  這日時間漸晚,天色微沉,街巷上過往行人慢慢少了。明舒清點完訂單,排好日期,做完當日賬冊,正等著陸徜下值過來順路接自己回家。門口的鈴鐺發出兩聲清音,有客上門。

  明舒並沒外出,店鋪守在外面的夥計已殷勤地上前招呼客人。

  「公子好,公子裡邊兒請。」

  上門的客人竟是個男人?

  明舒站在珠簾下,朝外頭張望兩眼,只瞧一個人影門口的繡屏前駐足欣賞,誇繡屏繡工精湛。那是曾氏贈予的繡件,被製成了四扇繡屏擺在店中做為門面,當然是難得的佳品。

  明舒暗道這人識貨,未免多看他幾眼——這男人個頭不算高,身形清瘦,聲音也溫溫和和,倒像個秀氣的富家小公子。

  正這麼想著,繡屏前的人拐過繡屏走到店內,夥計手腳麻利地倒來茶水招呼他。店內招呼客人這種活,是不需要明舒親自出面的,她便打算走回案前繼續忙自己的事。

  豈料那人卻開口問起她:「你們掌櫃可在?」

  夥計回他:「真不湊巧,掌櫃的正忙。公子有事可以先吩咐小人。」

  男人也沒糾纏,仍好聲氣道:「那便將貴店的金飾都取出我瞧一瞧吧。」

  夥計頓了頓,剛要回話,卻聽他又道:「最近貴寶號的金飾很是緊俏,許多人想買都買不到,主子命我前來替他定一批金器送給夫人們。」

  這一聽就是來了大買賣,夥計大喜,忙先問道:「不知府上是……」

  「鄙姓唐,是替豫王辦差的。」

  只聞珠簾脆響幾聲,明舒撩簾而出。

  「你下去吧,這裡我來招呼。」

  夥計應聲退下,唐公子轉身,朝明舒微微一笑,抱拳行禮。

  不是別人,正是女扮男裝的蘇棠梨。

  「蘇娘子,裡邊請。」明舒請她入內。

  「你還是叫我唐離吧,我不習慣蘇棠梨這個名字。」唐離道。

  「唐公子如今跟著豫王辦事?」明舒並沒在稱呼之上堅持,只將人引入後堂,邊燒水煮茶邊不動聲色觀察她。

  她仍舊著男子裝扮,並未換回女裝。比起在松靈書院時,她唯唯諾諾的神色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淺淡笑意,與眼眸中一絲絲精光,如同從冬眠蟄伏中醒來的蛇。

  唐離頜首,道謝接下明舒送來的茶,只道:「託福,現下確是跟著豫王殿下辦事,今日前來是代殿下為府中的寵姬挑些金器。」

  明舒點點頭,讓夥計把金器送進內堂。

  夥計將鋪中金器現貨以紅絨盤托入內堂,放到唐離手邊,任其挑選。唐離卻只一眼掃過,便搖了頭:「這些太普通,我瞧著其他府的娘子戴過幾件時新的首飾倒很不錯,還有些爺們兒喜歡的小玩意兒,怎不在其中?」

  明舒使個眼色,夥計便抱來一本冊子遞予唐離。

  「我鋪子裡的金器現貨存量已經不多,你看中的那些,怕是已經售罄。這裡是敝店的圖冊,你瞧瞧看中的是否在圖冊中。圖中的都可以定貨,只不過工期要排到三個月以後,不知貴府可等得?」

  唐離翻了兩頁,就已露出笑容:「等得起。」

  語畢她將挑中的款式逐一指給明舒,明舒便取出紙筆,替她寫好定貨字據,算清定銀。

  可別說,這真是筆大買賣,唐離一下子挑中了七件金器,光三成定銀就付了五百兩銀子,她給得乾脆,二人在後堂結過銀兩,交付字據,半點不談其他事,倒似真的買賣雙方。

  直到辦妥一切,唐離起身告辭時,方道:「聽說貴寶號的金器都是陸娘子親自畫圖造樣,連匠人們所採用的制金工藝,都是陸娘子商討督造,陸娘子好生了得。」

  「過獎了。」明舒淡道,也起身送她出去。

  除了買賣上必要的應酬,她並不願同唐離多打交道。

  唐離卻邊走邊說,狀如閒談:「也不知陸娘子是從何處學得這一身本事,我真是好奇得很。」

  這個問題將明舒問住。

  很多認知在她腦中並沒來源,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瞭解這些。有些事,遇到了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知曉,比如制金,比如開鋪,比如與各色貴人應酬周旋……她習慣乃至熟悉的這些事,在曾氏和陸徜身上,通通找不到來源。

  門外又傳來聲鈴音,解救了明舒的怔忡。

  「陸大人。」夥計招呼道。

  「明舒呢?」陸徜的聲音與腳步一同響起。

  還沒等夥計回答,陸徜就已經繞過屏風,看到明舒與唐離站在鋪內。他目光掃過唐離,唐離含笑行了禮:「陸大人。」

  陸徜沒有回禮,只冷冷「嗯」了聲,走到明舒身邊道:「能回了嗎?」

  那邊唐離也開口告辭:「事情辦妥,在下先告辭了,陸娘子止步,不必多送。」

  語畢她就離鋪而去,明舒方回答陸徜:「再等我一會,我收拾收拾就能回。」

  「她來這裡做甚?」陸徜卻盯著唐離的背景問道。

  「來替豫王採買幾件金器送給他的姬妾吧。這唐離也是了得,借著謝熙攀上豫王,我本以為她會成為豫王姬妾,但今日看來,卻是不像。」明舒拉著他進入後堂,邊走邊道。

  當初聽聞安說起唐離之時,她們皆以為唐離靠著美色蠱惑人心進了豫王后府,但如今看來,她們都小看唐離了。

  「她是豫王幕僚,也算姬妾,只是沒有名分。」陸徜冷道,「豫王和三殿下不對付,眼下儲君未立,料來朝中會有一番爭鬥,你不要接近她。」

  「生意上門,我這當掌櫃的能將人拒之門外?再說了,朝堂之爭與我能有什麼干係。我是個正兒八經的商賈,還能管得著那上頭的事?」明舒不以為然道,轉身又從多寶格上取下一件長匣。

  「朝堂之爭與你沒關係,但與我有關,與陸文瀚有關。」陸徜沉聲道。

  雖然沒有認回陸家,但這層關係已經人盡皆知,在外人眼中,他就是陸文瀚長子,並且是唯一一個入駐朝堂的兒子。一環牽一環,複雜朝局之下要想獨善其身是件艱難的事。

  「我曉得,不會給你們添亂。」明舒歎道。

  「我不是擔心你給我們添亂,我只是怕……」陸徜欲言又止。

  他怕的是,牽連到明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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