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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過了一夜,她似乎恢復了平時的精氣神,陸徜稍稍放心,接下她的包袱放入車中,朝她道:「回去好好歇息,別再接些亂七八糟的事。我過兩天就回家,應該會在家中呆到春闈。」

  「啊?!」明舒大驚。

  「怎麼?不想我回家?」陸徜敲她額頭。

  「哪有?阿兄回家我和阿娘求之不得,只是你不用讀書嗎?」

  「春闈已近,不必再留書院,況且書院出了命案,鬧得沸沸揚揚,院內學子多少都受影響,不如在家中清靜。」陸徜解釋道。

  明舒「哦」了聲,又問:「阿兄,你該不會是為了回來看著我的吧?」

  「你說呢?」陸徜沒好氣地反問。

  明舒「嘿嘿」直笑,陸徜便催她:「快出發吧,免得回到家晚了。」

  「嗯。」明舒邊點頭邊踏上馬車,正要掀簾進車,忽聞遠處傳來清朗喚聲。

  「明舒!」

  山門外的青松下快步走來一人,青衣翠竹踩過滿地陽光碎影,朝她而來。

  明舒又有些恍惚。

  來的正是宋清沼。

  「陸兄。」他也向陸徜打了聲招呼,才朝明舒遞出一隻瓷瓶,「這是昨天說的安神藥丸,拿著吧。」他們昨日沒來拿,他又不便去找明舒,今早聽聞她要走,於是匆匆趕來,贈藥相送。

  明舒看了看他,又看看陸徜,沒有拒絕宋清沼的好意,接下瓷瓶,笑道:「多謝宋公子。那我回去了,告辭!」

  她說著退進車內,馬車緩緩而動,宋清沼瞧著再也看不到人的馬車,有些悵然若失,不妨馬車的車窗鑽出個腦袋,明舒伸長了手臂沖他們揮手:「阿兄,宋清沼,再見!」

  宋清沼不自覺地笑了。

  陸徜只默默望著漸行漸去的馬車,眉眼微沉。

  ▼42.一個醋

  汴京,勝民坊。

  夕陽微沉,余暉落滿長巷,明舒拎著包袱從馬車上下來,由巷口往家裡走。

  靠近家門處的牆根下站著幾個婦人,手裡握著把花生,正一邊磕著一邊看對面門裡的人,閒談的聲音傳到明舒耳朵裡。

  「瞧瞧,聽說是個寡婦!」

  「這才搬來多久,就已經勾搭上了……」

  接下去便是幾聲竊笑,伴著哢吧哢吧嚼碎花生的磨齒聲音,有滋有味地描繪出未盡之言的種種不堪。

  對面的老房子大門敞著,裡面正好有人一前一後走出。先走出的是位四旬美婦,穿著尋常衣裳,烏黑髮髻間也只包著素頭巾,生得卻著實貌美,眼下正掛著笑容和後面出來的男人說話。

  男人是這條街上的生面孔,個頭很高,足足比美婦高出一個多頭。早春尚涼,他卻只穿著件薄薄頸衫,外頭罩件皮甲,一身風塵氣息,年紀與美婦差不多,模樣生得端正,眉眼蓄威,不過眼下正微笑著同美婦說話,倒也顯得沒那沒麼肅殺。

  「不必客氣,遠親不如近鄰,能幫一把是一把。就是李老太眼下這身體狀況,還得身邊有個人照顧才好。」曾氏邁出門坎,轉頭又朝身後男人道。

  男人歎口氣,沉聲道:「我本也找了兩個人照顧老太太,但她病得神志糊塗,脾氣也不大好,照顧她的人都被氣跑,新的人手還沒接上,不想就出事了。這次多虧有你,不然老太太病倒在床,也沒人給送口熱飯。」他說著取下墜在腰間的錦袋,奉予曾氏,「這兩日勞煩你了,我這裡有些銀兩,你……」

  「這可不能,我幫李老太只是順手,況且上回你也幫過我一次,我都還沒好好謝你,這錢我不能收,你快拿回去。」曾氏忙推卻。

  男人還想勸她收錢,可又不擅言辭,捧著銀袋的手僵在半空,正有些尷尬,對面牆下忽然傳來一陣嘩啦響動。

  嚼舌根婦人手裡的花生被人打翻在地,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看著多沒勁,要不大聲點說出來聽聽,看看你們都有什麼爛腸爛心的噁心話!」

  曾氏一轉頭,就看看明舒站在牆根下,手裡的包袱扔在地上,正挽起袖管,一副與人打架的兇神惡煞模樣。她對面站著幾個這巷子裡最長舌的婦人,因為被明舒拍灑了花生,又被她一罵,正扯起嗓子罵人,難聽的話剛從嘴裡冒個頭,那邊就傳來男人沉如雷的喝聲:「住嘴。」

  他生得本就孔武有力,板起臉時,身上自然流露的威勢與殺氣,嚇得幾個婦人不敢造次。

  「別跑呀,來,我們大戰三百回合!」明舒看著罵罵咧咧遠去的婦人叫囂。對付不講道理的人,直接上手最痛快。

  「明舒!」曾氏急得跺跺腳,把她拉到身邊,將她袖子一寸寸放下,「你和她們計較什麼?」

  「誰讓她們說阿娘壞話!」明舒回了一聲,又望向男人,「阿娘,這位是……」

  「在下魏卓。」男人抱拳報上名姓。

  「他是咱家隔壁李老太兒子的同袍,盡同袍之宜來看望老太的。」曾氏解釋道。

  他們家隔壁這個李老太,老伴早逝,兒子前些年上了戰場殉國,兒媳婦同人跑了,她就一個老人家獨居,脾氣有些古怪,不太和人打交道。因為只隔了道牆,曾氏偶爾看到她就會上前搭手幫個忙,明舒也幫著給她送過兩次飯——是個脾氣不太好的老太太,但沒什麼壞心。

  明舒打量著魏卓。原來是上過戰場的人,難怪身上有股風塵與肅殺氣。

  「魏叔,你好,我是阿娘的小女兒,明舒。」明舒揚起笑臉打招呼。

  魏卓也笑了笑,道:「剛才那些婦人說的話,你可別放心裡,我與你母親之間,並無什麼。」許是怕剛才那些長舌婦說的話讓明舒誤會曾氏,魏卓小心翼翼解釋道。

  「我才不放心上,我母親什麼樣的人難道我不清楚?她一個人拉扯我與阿兄受了多少苦,要是真如那些人說的那樣,這些年又怎會過得這麼苦?」明舒挽著曾氏的手回道。

  曾氏大感欣慰,拉著明舒的手不松,朝魏卓道:「你放心吧,我平時會多來瞧瞧李老太的。」

  「那就有勞你了,我會儘快再物色新的丫鬟送過來。」魏卓抱拳謝道。

  一時間兩人說完話,曾氏急著和明舒回家說話,匆匆與魏卓告辭。母女二人走出幾步,明舒回頭,發現那魏卓還站在李老太家門外目送她們,見她轉頭,朝她微笑頜首。

  明舒便回過頭朝曾氏道:「阿娘,我剛才聽你說,魏叔也幫了你,你是遇上什麼難事了?」

  曾氏臉一紅,支支唔唔道:「沒什麼,就一點小忙。」

  明舒蹙蹙眉,直覺事情並不簡單:「阿娘要是不肯說,我就回去問魏叔了。」

  「別。」曾氏忙拽住她,道,「就是……去交繡活的路上,遇上幾個潑皮無賴要……要……」

  「要調戲你?」明舒一聽就怒了,「阿娘,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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