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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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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說……」殷皓宇此時再不看玉鶯,只緊緊盯著殷淑君,眉頭深蹙,眼底愧疚漸現。 「我答應了玉鶯,而且我也不想破壞這十年情誼,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不堪的事。」對比弟弟的激動,殷淑君卻顯得異常平靜。 她不願說,是顧念情份,現在她說了,是失望到不想再念舊情。 「我的兒,委屈你了……」李氏嚼著淚出來,想要抱殷淑君,卻被她避開。 「咳。好了,玉鶯的事情結束了。」明舒再度開口,將話題導回,「咱們再看下一樁事。」 她的小本本上可都記著呢。 玉鶯離開之後,殷淑君身邊換了個叫青燕的丫鬟。青燕在殷淑君屋裡也呆了多年,因為玉鶯的關係一直不得重用,好容易升上去成為大丫鬟,本想著大展拳腳,但因為玉鶯的關係,殷淑君並不相信身邊人,對青燕也就不冷不熱。 「有了玉鶯之事與貓兔之死打底,淑君的形象已一落千丈,家中長輩這時開始留意淑君,打算嚴加管教。淑君本是得寵女兒,哪經得起外界流言抹黑與長輩親人誤解,心中自也存恨,開始抗拒。但她無法堵住悠悠眾口,有氣悶在心中自然導致脾氣越來越暴躁,將氣撒在下人身上也有的,青燕是她新的貼身丫鬟,首當其衝遭到了冷遇與責駡。」 殷淑君有脾氣是不假,任何人在那樣的環境中,要麼沉默得逆來順受,要麼就抗掙到底,殷淑君這樣一個得寵的女兒,又怎會沉默?然而她的辯解太過蒼白,抗掙成了家長眼中的任性妄為與不尊長輩的頂嘴。 這個時候,青燕因為手腳不乾淨之事被殷淑君發現,又被趕出繡閣,發落到殷家的漿洗房幹活。 「我查過,關於淑君如何苛待屋中下人流言,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從漿洗房傳出的。加上淑君脾氣變得暴躁,常常斥駡下人,動靜大得整個園子下人都聽得到。漸漸的,她苛待虐打下人的傳聞幾乎被坐實,可事實上,有幾個人真被她打過?這裡站著的人很多都曾在淑君園中當差,你們見過她動手?又或者你們被她打過?有嗎?一個都沒有!」 無人敢開口,只聽明舒繼續道:「再往後,是宮中貴人聽聞淑君難馴,特地派了位老嬤嬤出來教導淑君。老嬤嬤嚴厲,又受貴人之命,對淑君自然不會手下留情,但凡她行差踏差半步,不止言語訓斥,動輒便是戒尺伺候。淑君的個性如何能忍?不過數日就與嬤嬤起了衝突,不顧娘娘之面,在貴府的蓮池畔動起手來,竟將嬤嬤推入池中……這是你們聽說的事吧?」 她說話間揚手一揮,指尖拈著張薄紙:「此為我找貴府陶五郎幫忙,進宮請娘娘身邊那位嬤嬤親筆所寫書信,關於當日之事的。殷大人、太太,煩請過目。」 說罷,她將書信呈上,很快被下人送到殷立誠手中。 殷立誠看信的空檔,明舒繼續道:「那日爭執,趕來勸阻的人很多,都圍在淑君與嬤嬤身邊,無論誰做了什麼,最後都會被算在淑君頭上。然而嬤嬤在信中也說得明明白白,當天淑君雖然與她有所爭執,但她並未瞧見推她之人。與貓兔之死一樣,沒人看到淑君動手。」 殷立誠飛快看完信就將信遞予李氏,他深蹙眉頭看著明舒:「照你之言,這兩年多來,淑君深受流言之禍,並非她的本性?」 「殷大人,事已至此,您還覺得只是流言之禍?若說貓兔之死與玉鶯之事為流言四起之因,那麼到青燕那裡,已從流言之禍,演變成了人禍。否則,我在貴府也不會接二連三遭到意外。」明舒一句話,又將眾人焦點引到跪在地上的良君身上。 「因為淑君的變化,貴府老大人曾言,若淑君再不悔改,便將她送去家廟修心養性,對嗎?而後沒多久,就出了飛霜之死。殷公子深夜造訪淑君閨閣,此事還驚動了老大人。如果當時我不曾站出替淑君娘子分說一二,恐怕又要鬧得闔府不寧。當時我原以為貴府會徹查貓的死困,沒想到還是不了了之。不過還好淑君勉強躲過一劫,避免送去家廟的下場,從那時起,我便覺得,在這四起的流言背後,定然暗藏禍心。」 話說到此,眾人似被當頭棒喝。 淑君若去,長房就只剩下一個女兒。她雖為庶出,若得嫡母垂憐記為嫡出,哪怕不嫁皇室,也不愁親事,倘若日後真要聯姻,她的前途必將無量。 李氏最快領悟,指著跪在地上的殷良君道:「是你……你日日在我身邊獻殷勤,我只當你天性純良,沒想到竟養出只白眼狼來!」 殷良君抬頭看著李氏笑,日日獻殷勤又如何,她照樣不會成這府裡的嫡姑娘。 明舒繼續道:「因為我日日盯著淑君的關係,淑君沒再出什麼差錯,如果想要引淑君犯錯,勢必先要除去我。所以有了妙勝小境的意外,一箭雙雕之舉,既能除去我,又能借我的意外給淑君最後一擊。果不其然,出事後沒有人相信淑君,甚至為了息事寧人,連我的話也不願問,就將淑君定罪。你們可知,為了見到你們,布今日之局,說今日這些話,我費了多少心思?」 她都三天沒吃好飯,睡好覺了! 說到這裡,她看了眼沉默至今的陸徜,有些委屈。 陸徜回她一個眼神——自找的。 明舒沖他做個鬼臉,繼續道:「我並沒證據能證明推我下山的人是誰,那人手段雖然拙劣,但不得不說,她沒留下什麼痕跡,要抓並不簡單。只不過心眼多的人,往往也為心眼所累,五哥說我去妙勝仙境找證據,她半信半疑也跟去了,見到自己身上的東西在我手上,她沒能沉住氣。後面的事,貴府陪我同去妙勝小境的幾位嬤嬤都親眼見到,不必我再贅述。」 她並不是隻身前往的,為了引出始作俑者,除了藏在旁邊的陸徜外,殷立誠還派了其他人跟去,都藏身附近,只是當時明舒並沒說自己懷疑的人是誰,因而發現來的是殷良君時,沒人出聲他們不敢現身。直到良君動手傷人,陸徜飛身而出,方群起而動。 「自我記事起,姨娘就同我耳提面命,說坐在上面那位才是我的父母雙親,我必須好好孝順她,尊敬長姐愛護弟弟,我都記在心裡。我日日去懷秀閣向父親母親請安侍奉,風雨無阻,我對待長姐從無半分不敬,也疼愛弟弟,友愛姊妹,我也以為,我們是至親手足,然而這十多年過去,我看到的只是嫡庶之別。」殷良君垂眸看著地面,無視身邊親人的怒火,只淡道,「小到出門訪友,大到入宮面見娘娘,被帶出去的永遠只有大姐姐,有資格出席各府公侯夫人小姐宴會的,也只有大姐姐。上門做客的夫人們,一聽我是庶女,情面都淡了。父親說嫡庶無差,母親說一碗水端平,可嫡庶怎能無差,這碗水又如何端得平?我自問不比大姐姐差,閨閣女兒該學的東西,我樣樣強過大姐姐,我還努力討好你們,可那又如何?你們才是一家子,而我只是上不得檯面的庶女。」 就連親事……也與嫡姐有著雲泥之別。 姐姐要嫁的人可能是當朝三皇子,日後也許會問鼎中宮,可輪到她,卻只得一個「家世清白的讀書人」便好。 明明是姐妹,差別卻那麼大。 如果她也是嫡出的姑娘,會不會不同呢? 她不知道,但這個念頭,如同魔鬼的囈語,夜深人靜總會想起。 「大姐姐的輕霜和兔子小桃,是如意殺的。她本就不滿姐姐讓她照料畜牲,嫌棄畜牲髒,那晚又因輕霜尿濕被褥而被責駡,於是將怨氣發洩在貓兔身上。我看到她偷偷殺了貓兔,也猶豫過要不要將這件事說出來,但我聽到他們背地裡議論姐姐,我覺得有趣。」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流言能傷人。於是她保持緘默,靜觀事態發展,越觀望便越覺得有趣。 人的心,怎麼能如此精彩? 玉鶯之事緊跟著發生,這件事她不知道真相,但她覺得,她可以添一點油,於是在殷皓宇耳邊,在府中親戚與下人間說了那麼一兩句,得到的卻是成倍的效果。 嫡姐開始變得不那麼美好。 這是她初次意識到,流言的力量。 她開始蠢蠢欲動,躍躍欲試。 青燕成了她試驗的目標。她小心翼翼地接近,勾青燕說出些誇張的言辭,慢慢地,再讓那些言論流傳開……除了語言,她沒有做別的,而語言,是不會留下痕跡的。 嫡姐的形象慢慢毀了,她卻慢慢闖入眾人眼中。 「你們都說大姐變壞,而我卻變得可愛……其實不是,我一直都是這樣,努力討好你們每個人,我從來沒有變過。你們從前不覺得我好,只是因為你們眼裡只有大姐,大姐變壞了,襯托出我的好來。」 殷良君從沒料到會有這樣的轉變,姐姐變得不好,卻襯出她的好來,這個轉變來得太意外也太驚喜,她小打小鬧的舉動不再只為了報復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不公平,她覺得自己也可以與嫡姐爭一把。 甚至,她覺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只要姐姐能繼續「壞」下去,壞到家中無人能容。 「所以……嬤嬤其實是你趁亂推的?」明舒問她。 她沒否認,也沒承認,只道:「我並沒想謀害誰的性命,從來沒有。」 蓮池水淺淹不死人,但可以再給殷淑君扣個大鍋,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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