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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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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舒來殷府後除了跟著殷淑君外,花最多時間的是與人嘮嗑。聊天可以獲得很多的信息,一個人的過去,就藏在這些碎片般的信息間。明舒聽入耳中,再記在紙上,慢慢拼湊起曾經的殷淑君。 那是殷家得寵的姑娘,生得漂亮,性格也開朗,深受喜愛,沒有經歷過後宅陰私爭鬥,心如明鏡。但得寵的姑娘,通常也有許多臭毛病,比如驕傲,比如任性,在長輩可接受的範圍內,她的驕傲與任性也顯得討人喜歡,但超越了這個範圍,驕傲與任性就成了她的致命缺點。 殷家人沒有反駁明舒的話,因為從前的殷淑君確實是惹人喜愛的姑娘,雖然任性,但也都是孩子氣的小打小鬧。 「變化是從兩年前開始的吧?或者不能說變化,應該說第一樁關於淑君的流言,那兩隻死去的寵物,一隻叫輕霜的貓與一隻兔子被發現死在貴府的花園內,死得有點慘,開膛破肚。而下人們發現的時候,淑君就在旁邊,手裡握著染血的剪刀。」明舒走到陶以謙請來的人旁邊,「而在前一天晚上,淑君是不是因為輕霜在被褥上撒了泡尿而惱火,曾在屋中斥責負責看管寵物的丫鬟如意,又揚言要揍輕霜。」 殷淑君屋裡的丫鬟已經換了一批,不過舊日的丫鬟也仍在殷家其他地方當差,今日亦被請來。經明舒的提醒,有兩個人回憶後都點下頭,其中一人開口:「是有這麼回事。那是歲末,天很冷,新的被褥才剛剛換上,輕霜就在上面撒了泡尿,娘子氣得不輕。」 「第二天,貓兔俱亡,是照管花木的張嬸與兩個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頭率先發現的,但發現時,淑君已經在場了。」明舒又望向其他人,「請問張嬸與那兩位灑掃的姐姐在哪裡?」 有三個人不知所措地出來,明舒只問道:「你們當時看到了什麼?」 三人惴惴不安地對視一眼,由張嬸開了口:「我當時在給園裡草木澆水,澆到近繡閣的花叢時,看到娘子蹲在草叢裡,手裡拿著剪刀對著貓兔屍體。」 「我們也是,當時我們是從另一頭掃過來,看到的是娘子蹲在地上的背景。」另兩人隨之開口。 「也就是,你們沒有一個人看到淑君殺貓兔,只是看到她蹲在地上的畫面,那為何我到貴府之後聽到的卻是淑君殺貓兔的流言?」明舒問眾人道,「就因為前一天貓在床上作亂,第二天她為了洩憤就殺了自己養的寵物?」 「你想證明什麼?姐姐沒有殺輕霜?我原來也這麼覺得,我也曾經相信過她不是那樣的人……」殷皓宇走到她身邊反問。 「曾經相信,那為何現在不信?你既然不信了,又為何不查?你的信任就如此不堪一擊?」明舒直盯殷皓宇雙眸,片刻後收回,再道,「貓兔屍首被發現之後,淑君當時的丫鬟玉鶯很快就趕來,玉鶯,你說說當時情況吧。」 玉鶯被點到姓名,從人後踱出,依舊不敢抬頭看殷皓宇,只細聲道:「娘子早晨起床後發現窗戶開著,輕霜不在屋中,她以為輕霜與從前一樣偷偷溜出屋子。因為輕霜有過誤食毒草的情況,娘子擔心舊事重發,於是親自追出。當時我正準備洗漱用的熱湯,見她出門穿和少便抱了披風追出,追到之時她已經蹲在草叢中哭得傷心。我趕忙上前扶走娘子,並找來小廝處理屍首。」 「處理貓兔屍體的小廝是桂安吧?桂安你說說,你處置屍首時,貓兔血液可熱,身體可軟?」 玉鶯退下,換成一個小廝上來回話:「小人前去處理時,貓兔血已凝固,屍首發冷僵硬。」 「就算是冬天,貓兔死去也不可能立時血液凝固,發冷僵硬,玉鶯之言可知淑君出門並沒多長時間,唯一的解釋就是,淑君到的時候,貓兔已亡,她才是第一個發現貓兔屍首的人。」明舒點點頭,目光自殷立誠與殷皓宇臉上掃過,「兩年前的無頭公案,即便查不到殺害貓兔的兇手,也能輕而易舉證明淑君的清白,但因為死的只是貓和兔子,便不了了之,就像飛雪那樣,隨便找了個藉口糊弄過去。事情是過去了,但獵奇的心態會讓人無限放大所見的無解之象,你猜我在你家都聽到了什麼?」 「我聽到他們私下議論,淑君被狐仙附體,要喝貓兔鮮血,我還聽到他們說當日淑君正剪開貓兔胸腹,挖心掏肝放入口中……這樣荒謬的言論,我相信你們也聽到了,你們肯定也管了,但上位之人的手段,只堵不疏,不過憑藉主家威信強鎮壓而已。」 悠悠眾口之下,是瞧不見的森森人心。 「若只有這一件事,也許時間久了,過去也真就過去了,可流言給了有心之人可趁之機,而之後沒過多久,又出了另一樁事。」明舒將小本子翻過一頁,「玉鶯」的名字赫然就在第一個。 「我來貴府之後打聽過,關於淑君性情轉變的事例,最主要的就幾樁,貓兔之死是開始,玉鶯之虐是後續。」她說完將小本本一闔,看向門口處,「這件事,是你自己來說,還是我來說?」 眾人順而望去,殷淑君已到。 她穿了身杏色襖裙,明豔動人的臉泛著病態的白,在佛堂關了三天,她眼裡的不甘與怨念似乎被磨走,目光沒有溫度。 「我自己說吧。」殷淑君踱入庭院內,先向父母行過禮,方看向殷皓宇道,「玉鶯是我五歲時母親給我挑的貼身丫鬟,她比我大三歲,很會照顧人,與我同吃同睡,對我很好。我很信任她,屋裡大小事務全都交由她打點。她跟我十年,與我情同姐妹,我從未虧待過她。」 那邊玉鶯站在人群之中,聽到這番話,已忍不住落淚,殷皓宇看了看她,又望向自己親姐,想說什麼,卻吞入腹中。 「弟弟比我小兩歲,從小就很粘我。我想養貓,他就也要養,跟屁蟲一樣。我常帶著他玩,疼他護他盡我長姐之責,玉鶯跟著我,常要替我二人善後,照顧我們的衣食住行。我們三人在一起了近十年,我自己沒有姐姐,就將玉鶯視如姐姐,弟弟也一樣,雖然是主僕,但他心裡也把玉鶯當成姐姐。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下去,卻不想……有人生了別的心思。」 殷皓宇比殷淑君小一歲多,雖然臉上還有些稚氣,卻也是唇紅齒白的俊俏公子一個,到了外頭也是極惹姑娘青睞的。朝夕相對之間,少女正值豆蔻,哪堪身邊有人日日溫柔以對,縱是主僕,縱是姐弟,又怎擋得住滿懷春/心?情思一起,人就跟著變了。可殷皓宇彼時尚年幼,對兩個姐姐不過一腔敬愛,心思澄明從未往他處去想,待所有人一視同仁。 玉鶯只能壓抑著蠢蠢欲動的心,直到兩年前。 「兩年前,弟弟十四歲生辰臨近,母親說弟弟大了,該找個屋裡人照顧著。」她說這話時看了眼殷皓宇。 殷皓宇臉紅了紅,沒說話。 所謂屋裡人,不過是家中長輩給年輕公子找的通房,用來教他知曉世事的。 「就這件事,叫她動了念頭。」殷淑君淡淡道。 殷皓宇蹙了眉,待想清姐姐話外之音後,忽然驚詫至滿臉通紅:「怎麼可能?我……我視玉鶯如姐,與姐姐一般無二,從未……」 話,他說不下去了。 玉鶯已經跪到地上,掩面而泣:「是我做錯了事,卻累得娘子受罪。」 李氏要替殷皓宇找通房之事刺激了玉鶯,她借著服侍殷淑君之便,找到機會,不顧一切上了殷皓宇的床,打算勾引殷皓宇。 可惜的是,這事被殷淑君察覺了。 「你們能想像我把她從弟弟床上扯下時心裡的滋味嗎?」殷淑君未出閣,說起這些時不自然地別開了臉,不看殷皓宇。 她還說得含糊了,那日玉鶯是赤。身被她拉下床,滿眼皆是不堪。 若他二人情投意合,那她成全他們也就罷了,可偏偏她弟弟視玉鶯如姐,從未有過褻瀆之心,玉鶯卻行此苟且手段,令人無法忍受。 這事若是傳出,便成了親姐姐的身邊人勾引親弟弟…… 殷淑君當日就氣得砸了屋裡的東西,又拾起馬鞭要鞭笞玉鶯,但那鞭子最終並沒落下,她只是把玉鶯軟禁在屋。 「我冷靜之後,覺得不能再留玉鶯在身邊,於是準備打發玉鶯離開。然而她為了留下,知道我心軟,自殘將自己弄得遍體粼傷,說是效仿廉頗的負荊請罪。我依舊沒有同意,還是將她送走,只是答應了她,永遠不對弟弟提及這件不光彩的事,保留二人間最後一點情誼。」殷淑君頓了頓,似在平復某些陷在回憶中的情緒,「可我沒想到的是,這件事落在外人眼中卻是另一番模樣。你們只看到我因為一件小事趕走玉鶯,見她滿身傷痕累累從我屋中走出,便揣度是我鞭笞虐打玉鶯。我以為清者自清,這些誤會會隨著時間消散,然而沒有……」 她換來外人異樣的目光與至親的不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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