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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貓死了。

  「你說什麼?」殷淑君的身影出現在閣樓的美人靠前,她朝下一問,又匆匆下樓。

  「我說什麼?我說飛雪死了!姐姐,你怎麼這麼狠?」殷皓宇氣得狠,說話再不留餘地,「飛雪和你屋裡的輕霜,也是一對姐弟,是我和你同時抱回來的,你害死了輕霜還不夠,連飛雪也不放過?」

  「我沒有!」殷淑君下來得匆忙,鞋也沒趿好,長發散著。

  「不是你還會是誰?白天若非我及時趕到,恐怕它已經被你摔入池中。威脅我要小心的,也是你!」殷皓宇道。

  「當時是你咄咄逼人,還不許我說兩句氣話嗎?」殷淑君急紅了眼,見殷皓宇這篤定的神情,只覺百口莫辯。

  「只是氣話?」殷皓宇長吸口氣,克制情緒道,「姐姐,現在輕霜和飛雪都死了,玉鶯也被你趕走,你身邊還剩下什麼?父親母親整日為你爭執不休,是否真要眾叛親離,你才高興?」

  「你知道什麼?!玉鶯她……」殷淑君抬手揪緊自己的衣襟,眼淚一顆顆滾下,「為什麼你們不願信我,是你們不信我!」

  「信你?你要我們如何信你,你連陪伴數年的人都下得去手……」

  「公子!」旁邊忽然插入一個聲音,「捉賊拿贓這是連三歲孩子都懂的道理,你說娘子害了飛雪,可有證據?」

  「要什麼證據?除了她還有何人會行此惡毒之事。」殷皓宇轉過頭望向說話之人,「你就是那個伴讀陸明舒?你替她說話?」

  明舒簡單行個禮,面無表情道:「我不替誰說話,也不知道貴府從前發生的事,我只知道,今日我陪娘子路過石橋忽遇狸奴,娘子上前欲抱,未及抱起公子便趕到。娘子到底是要抱貓還是要摔貓,這不過是個人揣度而已,事實是她什麼都沒做,此其一。其二,飛雪乃是偶遇,娘子當時手上沒有東西,並不曾給貓餵食,我與雙雁親見;其三,公子說狸奴回你屋中後便開始嘔吐不止,但我們娘子回繡樓之後也不曾外出過,只將自己獨自緊鎖屋中,園子只有一處出口,娘子不可能避開滿園耳目悄悄溜出,這一點,整個園子的人都能作證!」

  她的話條理清晰,有憑有據,殷皓宇一時之間竟無可反駁,僵滯當場。

  「雙雁,先扶娘子回屋整理形容,再出來與人分說。」明舒卻朝雙雁輕喝一聲。

  雙雁如夢初醒,把明舒之語當成聖旨般,忙扶殷淑君回屋,殷淑君還要爭辯,卻見明舒一個眼神遞來,冷靜從容的目光不知怎就感染了她,她當下閉嘴,跟著雙雁回屋。

  明舒這才再度面對殷皓宇:「公子若是不信明舒之辭,可待明日將全園下人聚起逐一問話。不過依明舒之愚見,貓是在公子屋中出的事,公子屋中之人,也需得盤查一遍,查明真相抓出真凶,給死去的愛貓一個交代,也還無辜之人以清白。」

  「你覺得她清白?」殷皓宇這時反回過神來,指著已經離去的殷淑君道,「那是你沒瞧見她的手段!你如今跟著她,當心日後也像那些人,那些貓一樣,沒有好下場!」

  「公子慎言!裡面那個,是你親姐。至於我的下場,就不勞公子操心了。」明舒聲音忽厲。

  殷皓宇猛地收聲,他今晚是被氣瘋了,以至口不擇言,被明舒一聲冷喝叫回神來。

  「我親姐……」殷皓宇點著頭,雙眉間除了怒還有痛,也不知能說什麼。他為了貓氣衝衝而來,可難道還能為了一隻貓要親姐償命不成?

  明舒待要再度開口,外頭又有一行人提著燈籠匆匆趕來,為首之人正是李氏身邊的芸姑姑。

  殷皓宇夜闖長姐繡閣並家中寵貓再度被殘害之事,已然傳到殷立誠與李氏耳中,甚至驚動了殷老大人。

  殷淑君與殷皓宇都被帶走,一起跟去的,還有明舒。

  ***

  飛雪遇害之事,殷淑君與殷皓宇各執一辭,誰也不相讓。

  殷立誠與李氏單獨召見明舒問話。作為旁觀者,又與殷府任何一個人都沒利害關係,明舒的身份最為公正。關起門來,明舒只將剛才和殷皓宇所說之話一字不差又重複了一遍。這番話沒能說服殷皓宇,倒是打動了殷立誠。他思忖良久,有了定奪。

  最終的結果讓人詫異,殷皓宇因為深夜擅闖長姐閨閣,又不敬長姐,被罰於自己屋中禁閉思過三日,殷淑君反倒無事。一時間各人散去,自有下人將事情自理回稟殷家大家長,殷立誠也回房歇息,只有李氏拉著明舒的手感慨。

  「好孩子,這次多虧了你,否則淑君又要挨罰。若是她再犯錯,可就沒人能幫得了她了,你說那孩子,怎就不讓人省心呢?」

  明舒一聽李氏這話,便知其實她心中並沒完全相信淑君,然而做為一個母親,不論淑君做了什麼她依舊想庇護女兒。明舒垂下頭,她人微言輕,短短幾句話改變不了人心中的固有看法。

  其實有些失望的。

  她說那番話的初衷,更希望得到的結果是殷立誠能夠下令徹查飛雪之死,然而這個目的並沒實現。

  一隻貓的份量,在殷家長輩心中無足輕重,為了貓而徹查全府,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所以飛雪之死,蓋棺定論為飛雪誤食野外毒物。

  然而這樣和稀泥的遮掩,成全的不過是高位者的臉面,卻無法令人信服半分。殷皓宇心裡的刺,只會越埋越深,對長姐的仇怨也只會越來越重。就像兩年前死去的那只貓和兔,雖然用同樣的方式壓下了輿論,但有些東西,被永遠留在人心之中,成了無法拔除的偏見。

  ***

  飛雪之事過去後,殷淑君變得更沉默,偶爾看明舒的目光,也格外複雜矛盾。

  大概是對她又愛又恨吧——明舒是這麼覺得的。

  她沖殷淑君望來的目光拋了一記春波,殷淑君怔了怔,隨即又沉下臉撇開頭去,像極了一個彆扭的小孩。

  明舒是不會和小孩子計較的。她最近很忙,忙著和殷府中的人繼續嘮嗑。

  「噓!你小點兒聲。咱們這不能提玉鶯這個名字。」修剪花木的王嬸手裡的剪子一停,做了噤聲的動作,待明舒捂緊嘴點下頭後才又拉著她往花木後一縮,神秘兮兮道,「玉鶯就是那個跟了娘子十年的丫鬟,後來因為一點小事被娘子狠狠鞭打了一頓,趕出府去了。我聽說出府的時候,背上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這手下得也忒狠了。」

  「十年啊,娘子也捨得?」明舒往王嬸手裡塞了把花生,和王嬸一塊蹲在地上吃起來。

  偷懶八卦讓人愉快,王嬸也不例外。

  「誰知道娘子在想什麼?玉鶯從娘子七歲起就到她身邊服侍,一直都是娘子身邊最得力的丫鬟,兩個人姐妹一般處著,哪能想到後來娘子性情大變,連玉鶯都不放過。」

  「她們感情很好?我瞧咱們公子對這玉鶯也極熟稔。」

  「那是自然。公子和娘子就差了兩歲,從前娘子沒變的時候,都是娘子在照顧幼弟,姐弟兩特別要好,這一來二去,公子和玉鶯也就熟了,也拿她當姐姐看待。」

  「原來如此,難怪那日公子提起玉鶯語氣不一般。」明舒恍然大悟。

  「你啊,跟在娘子身邊可要小心行事,別落個與玉鶯一樣的下場。」花生吃完,王嬸的話也掏得差不多,起身準備繼續幹活,一轉身卻像被雷打般定在當場。

  「娘……娘娘子……」

  竟是殷淑君悄無聲息地站在二人身後。

  「陸!明!舒!」殷淑君幾乎是咬牙切齒喊出她的名字。

  明舒拍淨花生屑站起,對上殷淑君的眸,她眸中除了怒火,似乎還有些難過。

  明舒想解釋什麼,殷淑君卻折身就走,明舒兩步跟上,殷淑君已是俏臉怒火,指著她的鼻頭道:「滾!你別靠近我!你和他們沒有兩樣!」

  一邊罵,她一邊怒衝衝進了園子,開始喚人:「把她的鋪蓋給我扔出去!」

  下人們面面相覷,殷淑君見使喚不動人,索性親自沖進明舒屋內,把她的鋪蓋往地上扯,明舒進去時,已然滿地狼藉,而殷淑君的舉動仍未停止。

  「啪——」

  一個巴掌,蓋在殷淑君臉頰上,清脆的聲音讓所有人頭皮一麻。

  世界陡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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