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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明舒望向他——他風帽已除,臉頰上是被凜冽寒風刮出的紅痕,依稀還有幾道細微刮傷,目光很犀利,卻也有與此矛盾的溫柔。

  他應該早就看出她的心思,只是看透不說破,從沒勉強她接受。

  怎麼說呢,懷疑依舊沒有打消,但她……相信他這人。

  他說是阿兄,那這輩子就是她的阿兄。

  「嗯,阿兄。」她眉眼一彎,笑了。

  得這一聲「阿兄」,陸徜有種心要融化的錯覺,風雪中隱約透來幾點火光,他拍拍她的背,道:「好了,可以鬆手了嗎?」

  明舒「倏」地撒手,順便抱怨:「這衣裳是高富的吧?一股子臭汗臭酒味道,難聞死了。」

  這就嫌棄上了。

  ***

  陸徜帶著明舒回到客棧時,山賊已經落敗。惡鬥停止,客棧到處一片狼藉,牆上隨處可見的血跡,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人,也不知是傷者還是屍首。明舒第一回領教江湖的艱險,遠不是話本小說裡描繪得那般壯闊。

  「別看了。」陸徜一掌罩在她眼前,「馬車停在客棧西邊,你把阿娘扶過來,趕緊進屋避雪,我去會會鏢頭。」

  「哦。」明舒心有餘悸,飛快點頭跑開。

  沒多久,曾氏就被扶進客棧。她雖得陸徜交代藏身馬車上,但人依舊嚇得花容慘白。陸徜已與鏢頭見面,不過因為今日損傷嚴重,鏢貨差點丟失,鏢頭正帶著鏢師們清理,並無空暇多談,只互報了名姓再道過謝,見他帶著兩個女眷,便令人勻出客棧的上房給陸徜三人。

  「走吧。」陸徜不客氣,帶著曾氏與明舒進屋安置。

  ***

  上房頗大,裡外兩間,三個人住下倒也寬敞。

  「這雪一時半會停不了。」明舒扶曾氏在床上坐下,望了眼窗外被風刮得東倒西歪的樹影,風似乎又大了。

  「阿彌陀佛,幸虧是有瓦遮頭了。」曾氏雙手合什,想起客棧裡的死傷慘狀,又道,「真是造孽啊。」

  「沒事了,你們今晚好好歇息。」陸徜把風帽解下,安慰二人。

  門外「叩叩」兩聲,有人送東西過來。

  「這裡是新燒的熱水,還有些吃食傷藥等物,公子命小人給幾位送來。公子說今日多虧幾位捨命相救,這趟鏢才沒出差子,今晚先請幾位好生歇息,等明日他再親自來謝幾位。」

  觀這人衣著打扮與行事說話,明舒料想此人應該是陶家人,她隱約也猜著他口中「公子」是哪個人。接下託盤,她謝道:「有勞小哥了。」

  門再度關上,明舒見盤中除了一壺熱水,一盤熱乎的烙餅,還有一瓷瓶傷藥並一小盒……

  女人用的面脂。

  「阿娘,喝水。」她倒了杯水先遞給曾氏。

  曾氏接過,先焐焐手,再抿了一小口,繼而微蹙雙眉迷惑地抬頭:「明舒,你剛……喊我什麼?」

  得,和陸徜一個反應。

  「娘,阿娘,母親大人。」明舒撕下一角烙餅遞給曾氏。

  曾氏傻傻接下,看看她,又望陸徜:「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陸徜含笑點頭,「妹妹在喊你。」

  曾氏慌得將手中之物放下,起身看著明舒,一時想起她早亡的母親,一時又想明舒小時候,一時又想簡家慘案,愈發心疼憐愛起她來,拿衣角拭著淚,再一把將人抱在懷裡,哽噎道:「好孩子,你別怕,以前的事忘了就忘了,以後有我。只要母親在一日,就護你一日。」

  明舒心裡暖,回手拍著曾氏的背,道:「謝謝阿娘。」

  這一聲「阿娘」又催得曾氏淚流滿面。

  陸徜沉默不語地。

  自總角相識起,他與她在江寧縣已牽絆十餘年,本當一別無逢,卻不曾想,在他十九歲這一年,與十七歲的明舒成了兄妹。

  簡明舒改作陸明舒。

  ***

  夜深,雪下得愈發大,年久失修的房子被刮得吱吱響,隔著窗戶也能清晰聽見屋外呼嘯的風聲。曾氏已然睡下,殘燭發出些微光芒,屋裡無人說話,很是安靜,客棧裡的動靜也漸漸小了。

  明舒和衣躺在曾氏身邊,眼皮開始發沉。迷迷糊糊的將睡之際,她卻又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呆滯地看著前方,想自己好像忘記了要做的事。

  想了半天,她才在目光觸及床邊放的東西時記起。

  床頭放著陶家下人送來的傷藥和麵脂,她要提醒陸徜上藥,然而忙了半天,她給忘了。

  陸徜睡在外間的簡榻上,不過此時人不在屋裡,也不知幾時出的門。

  明舒看了眼睡熟的曾氏,抄起傷藥,指尖掃過面脂時頓了頓,猶豫片刻也一起塞進懷裡,出門去找陸徜。

  ***

  客棧已經安靜,除了值守的鏢師外,其他人也都各自休息。

  陸徜抱著乾淨的衣裳進了灶間,給自己燒了鍋熱水,打算稍作擦洗。

  生火舀水,等水熱的空檔,他抬手左右嗅嗅自己,猛得蹙眉——身上這套高富的衣服,確實又髒又臭,難怪明舒要叫。

  白天累了整天,晚上又搏殺半宿,他早就筋疲力盡,四肢沉得不像自個兒的,出門在外,他本也不是如此計較的人,照理換身衣裳也就算了,哪還費功夫擦洗?可一想明舒嫌棄的模樣,他就忍不住。

  明舒從小到大,都是喜好潔淨之人。

  也罷,把自己搗騰乾淨,省得明日她再嫌他發臭泛酸。

  如此想著,水漸漸冒出熱氣,很快便小沸,他將熱水舀出,開始褪衣。

  和山賊搏殺時受了點傷,最重的一處在手上,不過也已幹痼,如今沾了水一陣刺疼,他不由蹙眉低嘶,這才想起來傷藥忘記帶出。

  算了,先將傷口清理乾淨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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