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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明舒隨手拿薄毯往頭上一兜鑽出馬車就要跳下,被陸徜一把攔住。

  他已經站在地上,她在馬車上,兩人個頭平齊,陸徜一把攥住她的薄毯往臉上一蒙,繞了兩圈掖得沒留一絲縫隙才作罷,嘴裡只道:「不是讓你包緊點再下來?」

  明舒估計自己包得和他一樣,臉上只剩眼睛在外頭,四隻眼睛一撞,她不由笑出聲來,按著他的手臂跳下馬車,也打個哆嗦:「好冷啊。」

  「要不你回車上去等我。」陸徜便道。

  明舒回身往他手裡塞了個小炭爐,再以掌握住他的手不停搓。他那手雖然戴了手套,但依舊凍得僵硬。陸徜怔了怔,只聽她一邊道:「快暖暖。」一邊又抬手抖他頭上肩頭的雪粉,那手抹過他的眼,抖落他睫毛上沾的雪,他才回了神,一把抓下她的手鬆開,只道:「先進去看看。」說話間人已大步轉身,向客棧邁去。

  風刮得猛烈,草木被吹得東倒西歪,稍瘦弱些的人都要被人刮倒,陸徜起先還自己走,兩步之後就回了頭,緊緊攥著明舒的手往前走去。四周一片朦朧,也分不清時辰,若非前面透出燈火光芒,誰也不知道這裡是屋舍。

  荒山野嶺,不會是人家,只可能是給過路的旅客休憩的小客棧。

  沒走幾步,二人就瞧見一個四方方的院落,門口立著木招牌在風裡咿呀作響,果然是個名為朋來的小客棧。

  客棧的院落並不空曠,停著好幾輛馬車。這是用來拉貨的馬車,只是眼下不見馬兒與貨物,只剩個馬車殼在這裡。陸徜放慢腳步打量了幾眼,就聽到明舒的聲音:「咦?有人同我們一樣來這裡避雪?看樣子就比咱們早了一點呢。」

  「哦?」陸徜似乎有意讓她解釋。

  「雪下了也有段時間,但這馬車上也沒落多少,院裡的車轍都沒全蓋上,來的時間應該不長。」明舒就解釋起來,又道,「看這車馬的陣仗,來這兒避雪的怕是個商隊。」

  「不是商隊。」陸徜這會不急著進客棧,反停在這些馬車殼子外繞了一圈,又到客棧旁邊的馬棚瞧了兩眼,果然看到幾匹馬正在吃草飲水。

  「這是鏢局押鏢的鏢隊。」陸徜又道。

  「啊?」明舒微詫,很快便問他,「鏢隊?你怎麼看出來的?」

  陸徜道:「馬車上面,有鏢局的暗徽。」

  「你一個人讀書人怎麼知道這些?」明舒又好奇道。

  陸徜便不答了——幼年貧苦,寡母無力護他,他有好幾年其實都在江寧縣廝混,結交過不少三教九流,道上的這些事,他心裡有底。

  明舒倒不執著,自己又喃喃道:「鏢有明鏢暗鏢之分,這鏢隊押的是明鏢還是暗鏢?」

  她自問,又自己分析:「鏢局押鏢是有規矩的,論理要派人在外值守放哨,可自打我們走進這裡,就沒遇見人。這麼多輛馬車,這鏢隊人數不少,可客棧裡卻無聲響傳出,莫非是遇到了……」她有不好的預感,可又覺得自己太大驚小怪,只斟酌道,「若果真如此,他們運送的貨物應該價值不匪,當是……」

  「是暗鏢。」陸徜與她異口同聲。

  明舒瞪大了眼看他。

  陸徜也好奇——她分析得頭頭是道,與他不謀而合,可她是個深閨嬌娘,何來這等見識?

  這問題他沒問,因為問也不會有答案,她失憶了。卻是不知簡家經營金器,貨物往來都是貴物,少不得請鏢局護送,簡明舒早就幫家裡打點生意,雖沒直接接觸,但也不算陌生,那些東西就如同算學詩詞般,還都記在心裡並沒忘記。

  這好奇很快就被按滅,兩人心頭都籠上濃濃不安。

  這間客棧若是黑店,他們住是不住?不住,更大的暴風雪將至,他們又無處可躲。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二人對視,誰也沒說話。

  ▼12.共患難

  所謂明鏢暗鏢,是鏢局對走鏢的兩種稱呼。插上鏢旗,鏢號喊得恨不能天下皆知,那是明鏢,賣的是道上的面子,鏢物一般不是貴貨,運送得自然也招搖。與之相反的,則為暗鏢。鏢師喬裝打扮,盡可能的避人耳目運送鏢物。一般來說,此類暗鏢所運之物多為貴重物品,譬如金銀玉石亦或古董寶貝。

  明鏢打著鏢局的名頭,又是普通貨物,綠林好漢見了多半要給些薄面,不會下手劫掠,如今日這般占店埋伏在先,早有預謀的,那鏢多半是值錢的暗鏢。

  這一點,陸徜與明舒已默默達成共識。

  「今夜風雪估計會更猛烈,露宿的危險不比住店低。」陸敞琢磨了片刻開口。

  夜晚風雪更加瘋狂,若在室外不被凍死也去半條命,再加這荒郊野外山木甚多,風勢猛烈別說石落樹折,馬車被掀翻都是有可能的,他們沒有其他選擇。

  聽他這話中意思,還是打算進店,明舒當即點頭附和:「我也這麼想的,咱們要如何行事?先探探店內情況?」

  「誰跟你咱們?你給我回馬車上去,沒我命令不許下來。會駕車不,要是會,就將馬車駕到隱蔽的地方。」陸徜壓低聲音,想了想不放心,又道,「算了,不要你駕車,我隨你回去趟。」

  「我不要。」明舒梗起脖子搖頭,「我在這可以幫你。」

  「你幫我?你能幫我什麼?」陸徜輕蔑地打量她,滿臉嫌棄,「快回去!」

  「我怎麼不能幫你?」明舒覷了眼他的身後,搖搖手讓他湊近才道,「這暗鏢既重,護鏢的鏢師肯定多,看車馬痕跡他們來的時間沒比咱兩早太多,可如今一點打鬥聲音與痕跡都沒有,這夥賊人定然是趁他們避雪無防備之際下了蒙汗藥。我們只消找到解藥,你將賊人引走,我伺機潛入其中解了他們的毒,便可借鏢局之手打退賊人,咱們也有落腳處了。」

  語畢她翹翹下巴,眉間有些得色,仿佛做了什麼了不起的計劃。這神情陸徜格外熟悉,十歲那年,江寧府出了樁血案,案發地被當成凶宅,鬧鬼的傳聞傳得沸沸揚揚,偏簡明舒不信邪,兼之年紀尚小,憑藉初生牛犢之氣呼朋引伴到凶宅玩耍,被看不慣她的孩子惡作劇關在破屋裡一夜。他把她背出來的時候,她眼眶通紅,嘴裡還要逞強,一句軟話不肯說。

  後來,她就得了個諢號,簡大膽。

  不過都是小時候的事了,長大後,這人慢慢就變了,有了架子,也有了距離,再不做這些荒唐事,成了不折不扣的簡家大小姐。

  如今失憶,倒勾出她的舊脾性來。

  「如何?不錯吧!」她等他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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