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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從成衣鋪裡出來,陸徜問她:「橫豎都是要置辦的東西,那衣裳既然合身,為何不要?」

  簡明舒傷後跟著他們,身邊並無行囊,為免她多心,陸徜只說她的行李在遇難時丟失了,需得從頭置辦,只可惜一路逃命加奔波並沒機會置辦,以至拖延至今都給忘了。

  明舒白他一眼,道:「果然是個書生,就知道讀書,不知這柴米油鹽人間煙火。」

  陸徜聞言指指自己,不敢相信從她嘴裡蹦出的話:「你說我?」

  他雖然是個讀書人,但從小到大跟著曾氏,什麼活沒做過?又因曾氏病弱,他長到十來歲就已擔去家中生計,見過世態炎涼,也識得人情冷暖,怎就不知煙火了?就算真不知,也比她這生於富貴長於深閨不知人間疾苦的小丫頭強,結果今日反被她教訓?

  他氣笑了,又指著被她捂在懷裡的錢袋道:「你知不知道你揣的這些銀錢,是誰賺的?」

  「我知道是你賺的,就是知道你的銀子來之不易,才不想你胡亂花錢。這一路上傷的傷,病的病,都花掉多少了?你要是有金山銀山我也就不攔了,可統共就這點錢,到了京城要賃宅子添置家什,還得買米麵油鹽。你是這屆舉子,拜會座主,打點門路都得銀錢……」說話間她看了看他,他臉色不太好,她便又道,「好,即便你才高八斗不需另行打點,可人情往來總不能避免,同窗結交吃個酒輪個席,都得銀子。開春就是會試,你得專心溫書,家裡沒有進項只有支出,這些積蓄又能撐多久?」

  「再難也委屈不了你與阿娘,你別操這些閒心!該買的總得置辦起來,難道到了京城你就不用置辦衣裳了?」陸徜當然知道銀錢拮据,本來只準備了他與曾氏兩個人的花銷,還算湊和,但添了個簡明舒,這花銷一下子就大起來。可銀錢不夠,他自會想辦法,並不願她連一身衣裳的錢都要省。

  「急錢當花,那是必需,比如我這裡衣,比如你母親的病請醫用藥,這些不可省,我也不矯情推拒。但外頭的衣裳大可不必急於一時,成衣鋪子的衣裳是要攤入鋪面租金、夥計月例、裁縫工錢、貨物運輸這諸多成本,成本高了,價格必高,不如到了京城,我們找間普通的布料店,扯兩匹布自己做,又或者找個繡娘縫製,一件成衣的價錢,便能做上整套,豈不划算?」明舒便一點點算給他聽,語畢又打量他的衣裳,道,「你這身衣裳也該換了,洗得泛白不說,線都鬆散了,得換套新的,什麼扇套、荷包、頭巾也得準備上。這麼好的一張臉,要是不拾掇,豈不暴殄天物?」

  陸徜注意到她對曾氏的稱呼,卻也沒說什麼,又想起鄉試發榜前,她打發人送來的那兩身衣裳——她就是想打扮他吧?這都什麼怪毛病?

  不過看她穿著這身顏色暗淡的寬鬆衣裳,他似乎又有點理解她的心態——如今他也想讓她重新打扮起來,恢復從前的光彩照人。

  明舒見他盯著自己不吭聲,以為自己說的話刺激到他,男人的自尊心有時候也挺脆弱,於是又道:「誒,我也不是嫌棄你賺得少窮,就是這錢咱得花在刀刃上。錢多有錢多的活法,錢少有錢少的過法,不是嗎?」

  若非眼前這人形容未改,陸徜都覺得她不是簡明舒了。從前喝杯水吃口飯都有要求的姑娘,活得樣樣精緻,如今跟著他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反倒過來勸慰他,話說得這般通透——也許,是他沒瞭解過她。

  「不過買身衣裳,倒和我羅哩八嗦說了這麼多。反正不買是你的損失,回頭你別鬧心就成。」陸徜撇開頭,徑直往前走去。

  明舒知道他沒生氣,高高興興跟在他身邊,又道:「我不鬧心,等你中了狀元,好日子也就來了。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陸徜倏地停步:「你自己要做雞犬,可別帶上阿娘。」沒見有人把自己比成雞犬的。

  「哦。」明舒吐吐舌,催道,「走吧,趕緊回去。」

  陸徜沒動,只低頭望向某處。

  「怎麼了?」明舒跟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自己的爪子勾在他臂彎裡。

  這手什麼時候挽進去的,怎麼挽在一起的,兩人都不知道,似乎自然而然就挽上了。

  被他不怒而威的眼一掃,明舒訕訕鬆手,只道:「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待勾在臂彎的爪子鬆開,陸徜才甩甩袖子又大步往前邁去,明舒果然跟不上,小跑追了幾步累得停在原地。二人距離漸漸拉開,陸徜卻又停在一個露天攤販前。

  「衣裳不買了,買袋炒栗總是可以。」付完錢接過一袋新炒的栗子,陸徜轉頭朝她遞出。

  明舒一下又眉開眼笑:「剝這個好麻煩。」

  「我的大小姐,我替你剝,成嗎?」陸徜有點無奈。

  明舒耳朵動動:「你叫我啥?」

  「大小姐,走了。」陸徜又邁步,這次,步伐沒那麼大了。

  明舒「誒」了聲,飛快跟上,心道他這人疼愛她尤勝他自己,應該真是她兄長?有這麼個哥哥,她覺得很好。

  陸徜想的卻是,到了京城定要扯兩匹好布,好好打扮她,叫她像從前那般光彩照人。

  ▼11.不安

  因為曾氏的病,陸徜一行在沛縣逗留了三天。

  除了記憶之外,明舒恢復得很順利,不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亦或情緒。新衣換上後,後背的情況果然好轉,她也能睡幾個安穩覺,人日漸精神,受傷醒轉後的不安亦逐漸平靜,慢慢就有了過去的精氣神,笑容也多起來。

  空蕩的過往雖然讓人惶惑,但也不會帶來痛苦,明舒並沒覺得難受,只不過面上雖無恙,心裡的懷疑仍沒放下過。從她這一身皮肉到她與他們格格不入的生活習慣,都在提醒她,他們之間的差別。

  比如曾氏與陸徜出身貧苦,家務樣樣精通,但她卻十指不沾陽春水,連起灶燒水這樣簡單的活計都不會。那日想清洗衣裳,她到井邊人卻杵住——這本該與吃飯穿衣一樣的技能,她的身體卻毫無記憶,仿佛從沒做過般。最後還是陸徜出來,駕輕就熟地打水洗衣,幹了她本來該幹的活。

  再比如吃飯。曾氏與陸徜節儉,一日三餐吃的多是乾糧,不是胡餅就是饅頭,佐以曾氏在江甯時醃好的醬瓜之類。明舒吃不慣這些,放冷的胡餅饅頭嚼來難以下嚥,每每咬了兩口就罷手。後來還是曾氏看了出來,在路上時就會停車給她煮些栗米粥,陸徜打個飛鳥野雞之類給她加餐,到客棧也會點兩道當地小吃給她解饞,雖說飯食依舊粗陋,但到底都遷就她的口味。

  這些差別,陸徜只給她一句解釋:你從小嬌養,以前沒做過這些,以後也不必做。

  如此看來,她倒真像是曾氏與陸徜放在心尖尖上疼寵的么女,而坊間也不是沒有這樣獨寵女兒的人家,陸徜告訴她的身世,好像也說得通。

  但是……她仍然懷疑。缺失的記憶讓過去成了任人塗抹的畫卷,她不能保證陸徜與曾氏不是別有居心的歹人,比如拐子?可拐子會像曾氏和陸徜那樣,知她喜好,護她性命?這也說不通吧?更何況這些時日接觸下來,她能看出曾氏和陸徜對她是熟悉的,再不濟,他們從前也該是熟人。

  也許是她多心,曾氏真是她的母親,而陸徜真是她的阿兄。

  叩叩——

  兩聲敲門,她抱著被子坐起來,迷迷糊糊喊了聲:「進來。」

  門被推來,陸徜從屋外敞亮的光線裡走進,在床前兩步處停下,蹙眉道:「還沒起來?」

  床上的人揉著眼看他,身子還藏在被裡,鼓鼓囊囊的,兩頰睡得通紅,正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滿臉迷茫。

  明舒回道:「馬上。」其實她已醒來有段時間,只是睜著眼胡思亂想而已。

  「昨晚睡得可好?」陸徜將手裡拿著的小陶甕放在她床頭。

  明舒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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