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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曾氏急了,只問大夫:「先生,她這是怎麼了?」

  大夫倒是見多識廣,聞言按按手示意稍安勿躁,溫和地問簡明舒:「小娘子,那你可記得自己是誰?姓何名甚?家住何處?」

  「我是……我……」大夫的問題很簡單,她本該脫口回答才對,可張開嘴卻無法給出完整的答案。簡明舒也怔住——她想不起自己是誰,想不起名字想不起家在何方也想不起父母親人,腦中空空如也,過去成了一紙空白。

  「想不起來,我不記得了,我是誰?」她開始惶恐害怕,不斷回憶自己的過去,可越是絞盡腦汁越是沒有結果,只有腦中越發激烈的痛楚,隨著她的回憶,猶如針紮般刺來。

  「我想不起來!」她雙手抱住搖得像波浪鼓的頭,眼眶漸漸泛紅,「疼,頭很疼!」

  陸徜再看不下去,坐到床沿握住她的手,順勢按住她的動作,只道:「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別想了……」一邊又拿眼神向大夫救助,大夫早已取出針,趁著陸徜按住她的功夫,往某處穴位紮下,片刻之後簡明舒的聲音漸漸小了,人軟綿綿歪倒在陸徜懷中。

  陸徜將人輕輕放下,掖好被子後才同母親和大夫出了屋子,到外頭說話。

  「大夫,她到底怎麼了?」剛踏出門,曾氏便迫不及待問道。

  原以為人醒了就算踏過鬼門關,可看簡明舒今日這模樣,仍是讓人擔心不已。

  「先前我同二位提說,天底下最複雜的就數人的腦袋,令嬡從山上滾落,這麼激烈的撞擊,我們能看到表面的傷口,卻無法將腦子剖開看到裡面的傷情。興許令嬡撞傷了腦袋,以至內部淤塞,才造成眼下這個情況。此症雖然不多見,然醫書有載,傷患失憶之症,亦稱離魂。」

  大夫說了一大堆,曾氏聽得雲裡霧裡,只有陸徜開了口:「先生,那此症可能醫治?又當如何醫治?」

  大夫聞言搖了搖頭:「實不相瞞,此症我也只在醫書上看過記載,卻從未遇到過,恐怕……力有不逮,不過二位也不必過分憂心,小娘子能醒來便已無性命之虞,我會開些寧神靜心的方子,小娘子需得靜養,不可過分激動。另外記憶之事切忌操之過急,不可勉強,以免適得其反,她慢慢的也許會自行想起一些舊事。」

  陸徜邊聽邊點頭,大夫又交代了幾句,提筆寫了藥方就要離開。送走大夫,曾氏六神無主,倚著門道:「簡家沒了,她又得了離魂症,這往後的日可如何是好?可憐的明舒……」說著眼眶濕潤,眼瞅就要落淚。

  「阿娘,我決定了。」陸徜卻沉聲道,「帶著她一道去汴京。」

  先前困坐屋中躊躇不決的男人已經不再,他已然眉堅目定,毫無猶豫。

  簡家遭劫,簡明舒又遇險境,他雖力量微薄,卻也不能放她一人在此面對惡局,帶她進京是最好的選擇,既能照顧她,又可護她周全,待他日羽翼豐滿,便是他們再回江甯之時。

  「可……就這麼帶著她進京?」曾氏看了眼門內仍在昏睡的簡明舒,小聲反問陸徜。

  「嗯,對外便稱她是你的女兒,我的親妹子。」陸徜隨母親望去,沉聲道,「一來免得外人猜測損她清譽,二來可掩人耳目,再有就是……也省得她再生旁的心思。」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救她幫她是一回事,但他也不願再招惹她,為免在這段時日她對他再生心思,不如以兄妹為名,如此,她便不會生情。

  至於她的記憶,若這病能好,他再將簡家之事告訴她也不晚;若她一輩子不好,他自會護她一輩子,讓她再做無憂無慮的陸明舒。

  ***

  簡明舒並沒昏睡太久,很快就又醒來。

  天色已然大亮,光線隔著窗紗朦朧地照出陌生的屋子,她躺在床上緩了一會,才想起先前發生的事,現下頭倒沒那麼痛了,但她也不敢輕易回憶。

  「醒了?」男人的聲音響起,清冽如雪。

  簡明舒掙扎著坐起,抬眼望向說話的人——他看上去很年輕,然而眉宇間有些超越年歲的老成,似乎沒有休息好,臉色不佳眼底微青,很是疲倦的模樣,不過這些都沒妨礙他英俊,他的鬢髮沒有綰齊,散在額角兩側,帶著些微捲曲,掩著張清風明月般的臉。

  她記得他的聲音,穿過黑暗響在她耳邊,記得他手掌的溫度,厚實暖和,她還記得,他的名字。

  「陸……徜……」

  「你想起我了?」他聽到她叫自己,眸色一亮。

  簡明舒搖搖頭:「你先前說的,你叫陸徜。你是誰?」

  陸徜的眸色複又沉下,坐到她身邊,緩緩吐了口氣,回答她的問題。

  「我是陸徜,你阿兄。你是我的妹妹,陸明舒。」

  她定定看著他,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朵花來。

  陸徜二十年坦蕩的人生中,終於嘗到心虛的滋味。

  ▼7.手足

  「陸明舒……」

  明舒喃喃著重複這個名字,在陸徜的冷汗就要滴下時終於道:「還挺好聽。」

  陸徜也不知自己為何緊張,聞言悄然鬆口氣,卻聽她又問:「是誰給我取的?」

  「是你死去的阿爹。」陸徜面不改色道。

  推給死人最安全,況且這話一語雙關,她的名字的確是她爹給取的。

  「阿爹不在了?」明舒眼簾垂了垂,看看陸徜,又看看曾氏。

  陸徜見她迷茫的眼裡佈滿疑問,大有追問祖宗十八代的節奏,立刻道:「你剛醒,就別問東問西的費神了,過去的事說來話長,興許哪天你就自己想起來了,若是真記不起來,改天待你身子大好我再找機會慢慢說予你聽便是,如今你需好生靜養。」

  「是啊,你暈了這麼久也該餓了,我給你熬點粥去。」曾氏不想陷入和兒子一樣的局面,果斷拋下陸徜出去了。

  所幸明舒也沒再問什麼,傷處還隱隱作疼,她整個人暈沉沉的,才說了幾句話精力就不濟,只得又躺回床上,呆呆看著帳頂,什麼都不敢想。

  一想,頭就疼。

  她成了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沒多久曾氏就將粥端來,熬得稀爛的粥,一碟從江寧帶在馬車上的醃糖蒜。糖蒜酸甜可口,並無生蒜的辛辣,十分開胃,是曾氏的拿手活,年年都給簡家送,也是明舒最愛的涼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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