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白日提燈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賀思慕沉默著,她伸出手去撫摸那秋海棠,突然問姜艾道:「姜艾姨,你還記得疼是什麼感覺麼?」

  姜艾怔了怔,她思索了一會兒有些挫敗道:「忘記了,只記得是不好的感覺。」

  「真奇怪,明明我感覺不到。」賀思慕低低道。

  怎麼她會覺得疼呢,從看見段胥的那一刻開始,一直到現在。

  姜艾、白散行、禾枷風夷甚至於她遙遠的父母親人都說,她力量很強,她會是最強的鬼王。

  果真如此嗎?

  她從來沒有如此迫切過,她迫切地想要擁有可以保護他的力量,將他從蒼老、疾病、痛苦與死亡之中,解救出來。

  可是她無能為力,她無法對抗凡人的生老病死。

  她痛恨她的無能為力。

  段胥這次從前線帶來一萬士兵,駐紮在南都郊外,美其名曰是得勝歸來拜見新君,可若新君不肯讓他回前線,這些士兵的作用就另說了。

  高燒褪去後段胥歇了幾天,便不顧大夫和妹妹的勸告騎馬出城,準備去城外的軍營看看。他在南都街頭只是緩行,出了城便縱馬疾馳起來,北風把他的衣服和發帶吹得飄揚,冬日裡樹木蕭索塵土飛揚,景物快速地從他的身邊略過。

  離軍營還有段距離,馬卻突然嘶鳴一聲停下腳步,甚至往後退了兩步,段胥撫摸著馬的鬃毛,在塵土飛揚間看到面前憑空突然出現了一群披著鎧甲拿著武器,士兵樣貌的人,仿佛是瞬間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

  以這些士兵樣貌的人來看,他們並不是他的兵,也非城中的禁軍,以這匪夷所思的出現方式和陰森的氣息,這些面色蒼白雙目漆黑的士兵應該根本不是人。

  段胥勒著韁繩,心想看來思慕那邊的仗還沒打完。

  「段大人小心!」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一聲大喝,突然出現了三個身著道袍的修士站在了段胥馬前。

  段胥意外地看著這三個白袍的年輕人,只見他們口中念念有詞,在他的頭頂上空丟了一個傘狀的法器,於是段胥周身迅速起了一個法陣。那群惡鬼如黑雲一般撲了上來,這幾個修士便揮劍而去,如閃電劈開黑雲般廝殺起來,灰燼漫天。

  段胥便從馬上跳下,看看自己腳下冒著金光的法陣,再看看自己頭頂上方的法器,一時間覺得這被人保護的滋味可真是很特別。

  「三位少俠,勞駕問一句,你們是何人啊?」他高聲問道。

  「我們是星卿宮弟子,奉風夷師兄之命保護閣下。」其中一個修士一邊忙著殺鬼,一邊回應道。

  不出所料。段胥看著他們拼來殺去,這全然是他陌生的領域,於是他便抱著劍倚著馬,乖乖地站在陣法之中。凡是要接近他的惡鬼都被陣法所拒,只能張牙舞爪地在金光外狂怒。

  三人中一個瘦高的白衣修士飛來,一劍將陣法外的惡鬼斬殺,正欲轉過身去再次投入混戰,步子卻突然停下來了。

  那修士緩慢地回過頭來看向段胥,姿態有些僵硬地抬手收回法器撤了陣法,段胥的目光一凝。

  「你在幹什麼呢!木奚!」他的同伴喊道。

  話音未落之時段胥的破妄劍便出鞘,擱在了這修士的脖頸之處,段胥眯起眼睛笑意盈盈道:「從他的身體裡出來,晏柯。」

  修士沉默了一下,道:「你的眼光倒是很毒。」

  說罷他低眸看了一下脖頸邊的劍,抬眼道:「你要殺了這個來救你的修士?」

  段胥目光閃了閃。

  這個被鬼附身的修士揚長而去拿著劍,對剩下那兩個人倒戈相向,那兩個修士既驚詫又憤怒,在重重惡鬼包圍之中已然是勉力抵抗。

  借機靠近段胥的惡鬼士兵被他手裡的破妄劍砍了個稀巴爛,他對付這種程度的惡鬼還是綽綽有餘的。方才他喚了賀思慕,但現在她也沒有出現的跡象,想來是早就把他交給禾枷風夷了。眼見鬼氣森森的黑雲已經要將那兩個修士也淹沒,段胥略一思索,想到橫豎他們也打不過晏柯,索性將破妄劍左劍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晏柯,做個交易罷。」他朗聲道。

  那被附身的修士轉過頭來,一雙漆黑的眼睛看向段胥。

  「你來劫我,肯定不想只帶一具屍體回去罷?我跟你走就是了,你放了這三位少俠,還有……我這匹馬。」段胥笑著指指自己身側的良駒。

  那修士看了段胥一陣,擺擺手正在攻擊的惡鬼便停下了動作。高大肅穆的藍衣惡鬼從修士的身體裡脫出,踏過地上惡鬼死去所化的灰燼走到段胥面前,冷冷道:「段舜息,我看你還能笑多久。」

  段胥歸劍入鞘,滿眼笑意卻在看見晏柯腰際的鬼王燈玉墜時淡了下去。

  晏柯說會讓段胥笑不出來,便果然沒有食言。

  段胥被蒙上雙目不知帶到了哪裡,久違地迎來了一番撒氣式的嚴刑拷打,唇角被打裂了,笑起來便扯得生疼。他被綁在架子上,感覺渾身上下可能沒有幾塊好地方,上次傷得這麼慘大概還是和十五對決時。也不知道剛剛吐過血發過燒又來這麼一出,他的身體還能不能受得了。

  不過痛感消退或許真是件好事,不然他就該疼暈過去了罷。此刻任那些拷打他的惡鬼如何叫駡,段胥只是歪著頭——裝死。

  周圍惡鬼的聲音突然安靜下來,有腳步聲走近。

  段胥想大概是晏柯來了。

  「他怎麼了?」

  「啟稟王上,打暈過去了。」行刑的惡鬼諂媚道。

  王上?晏柯已經自立為王了麼,鬼王燈為什麼會在他這裡?思慕怎麼樣了?

  一連串的問題從段胥的心裡飄過,只聽得晏柯冷冷一笑,道:「思慕,你把他保護得夠嚴實的,我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得手。」

  段胥的心瞬間提了起來,時間仿佛靜止了片刻,萬籟俱寂中響起賀思慕的聲音。仿佛是從什麼法器裡傳出來的,顯得遙遠而模糊。

  「哦?你也知道自己要完了,都開始做這樣的勾當了。」暌違一年,賀思慕的聲音漫不經心,十分平靜。

  「你上次願意用鬼王燈換他一命,這次你要拿什麼來換呢?」晏柯幽幽道。

  用鬼王燈換他一命。

  段胥怔住了。

  一年前分別那日的一切在他的腦海中飛快輪轉,從賀思慕的目光到之後沉英的勸慰,停在沉英所說的一句話上——是小小姐姐把解藥拿回來的。

  她離開的那一天,身上好像沒有帶著鬼王燈。

  所以賀思慕是用鬼王燈換了他的解藥。在這種緊要的關頭賀思慕失去了鬼王燈,所以那半年就能結束的戰爭一直持續到今天。

  段胥的心沉下去,沉到一半冰水一半火焰的湖底,他慢慢握緊了拳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