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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他摩挲著賀思慕冰冷的皮膚,或許是因為燒得神志不清,他格外依戀她身上的溫度,將她抱得越來越緊,像是把全身為數不多的力氣全花在了這裡。

  「好熱,思慕,我好難受……」他緊緊皺著眉頭,仿佛痛苦無法紓解般,小聲說道:「抱抱我。」

  賀思慕拍著他後背的手停住了,她沉默片刻,終於歎息一聲,慢慢挨過身去伸出胳膊抱住他的後背,將頭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力道有點可怕,像是收不住般緊緊地將他擁在懷裡,是融入骨血的那種擁抱。

  好像她懷裡這個,是她不可以失去的人。

  段靜元怔了怔,繼而低下眼眸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段胥的房間,把房門關好。

  段胥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大亮,折磨他一夜的熱度已經褪去,他有些迷茫地望著窗戶,目光在房內逡巡一圈繼而落在趴在床邊的段靜元身上。他皺著眉頭想了想,昨夜沉英住在城外軍營中,所以是靜元照顧了他一晚上?

  段靜元動了動從手臂中抬起頭來,看見段胥已經醒過來便滿目驚喜,三哥再不醒她就真要告訴爹娘去了。她伸手去摸摸三哥的額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繼而氣道:「你嚇死我了,三哥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段胥撐著身體坐起來,笑道:「大夫說我這是怪病,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昨夜辛苦你照顧我了。」

  段靜元怔了怔,她有些猶豫,觀察著段胥的表情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記得了?」

  段胥有些驚訝:「發生什麼事情了?」

  段靜元支支吾吾半天,終究是咬牙道:「賀姑娘來過了,你的衣服是她換的,藥是她喂的,你……你還要人家抱你!」

  段胥揉著額頭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許久才道:「她……來了?我是不是喊她名字了?」

  段靜元大幅度地點頭,道:「你喊得可起勁兒了。」

  「賀思慕。」他幾乎是立刻就再次喊出了她的名字。段靜元奇怪地看了看段胥再環顧四周,恍然大悟道:「所以只要你喊她,她就會出現嗎?她昨天還說她是受人所托來見你一面呢。」

  房間裡並沒有賀思慕的身影出現,看來那只是一次意外。

  段胥皺了皺眉,笑著歎息道:「原來是這樣,只是一面麼。」

  晨光把室內照得明亮,段胥身著白衣單衣面色也蒼白,他說著有些傷心的話,可那雙圓潤含光的眸子含著笑意,仿佛明朗無憂。這是段靜元最熟悉的三哥,但她卻想起來昨天夜裡抱住賀思慕的段胥。

  她心中微動,思索了片刻咬咬唇問道:「三哥,你也會撒嬌嗎?你其實……是一個喜歡撒嬌的人對嗎?」

  她從來沒有見過段胥撒嬌,在她的記憶裡三哥愛笑、活潑、無憂無慮,但是與父親母親絕不親昵,甚至有些客氣和疏遠。他這輩子似乎從不需要從誰那裡討關愛或心疼。

  所以她覺得三哥是不會撒嬌的,不會抱著一個姑娘死死不肯鬆手,低低地說我好難受,你抱抱我。

  可或許他是一個喜歡撒嬌的人呢?她總覺得,她其實並不瞭解他。

  段胥怔了怔,他似乎覺得這問題有些好笑,剛想回答「不是」,卻不知道想到什麼停下了話頭。

  他沉默片刻,眉眼彎彎道:「我習慣故意示弱來騙得一個人心軟,可能是騙得太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想想她這麼聰明的人,若不是在他偽裝的示弱裡看見他真正的渴望,怎麼會每次都讓步。

  「三哥,你為什麼這麼喜歡賀姑娘啊?」

  段靜元實在是想不明白。賀姑娘長得好看,但南都也不缺長得好看的姑娘。賀姑娘似乎很厲害,可是一隻厲害的鬼,對於人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段胥認真地想了一會兒,他的手在曲起的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敲著,說道:「我第一次動心的時候啊,她穿著淺粉色褙子羅裙,手裡拿著一支小風車,在陽光燦爛裡轉著圈朝我走過來。哈哈哈,現在想想她那時候看起來真是有點傻。」

  「可是我呢,在那一瞬間覺得這個世界真是美好,她是這個世界變得美好的原因。她是個特別特別好的姑娘,我希望她愛我。」

  這樣想來,自從他七歲之後一直到現在,他就沒有再指望過任何人愛他,他這一生的願望總是關於破壞、重建、解救、給予。

  她是他唯一關於「得到」的願望。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有堅定的願望,可是也演戲太久,有時候分不清臺上與台下。

  無論他是個怎樣的人,天才、瘋子、異類或是離經叛道者,他都希望得到她的愛。然後他要用盡他的鮮活和熱烈,他的瘋狂和熱愛,讓她在以後數百年的時間裡,不得安寧,念念不忘。

  ▼第94章 挾持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姜艾在玉周城的街上看到了賀思慕。她獨自在街上漫步,步子很慢像是散心,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姜艾走到她身邊,指指賀思慕的嘴角怪道:「王上,你嘴邊這沾著的是什麼?」

  賀思慕摸摸自己的嘴角,說道:「藥汁罷。」

  姜艾便更驚奇了,惡鬼哪裡需要喝藥?她瞬間想起了人間那個小朋友,看著賀思慕的臉色還是把自己的問題咽了下去。

  她們在玉周城的街道上並肩而行,如今鬼界紛亂,各位殿主都回到自己的領地統帥鬼軍,叛亂的叛亂,拱衛現王的聽從賀思慕吩咐出兵討伐,玉周城裡沒有住著多少惡鬼了。

  「白散行最近表現得很好。」賀思慕閒談道。

  「他恨不能把晏柯生吞活剝,上了戰場自然最賣力。晏柯用不了鬼王燈,光憑自己的法力是拼不過你的。」姜艾說著說著,便好奇道:「晏柯為什麼用不了鬼王燈呢?他的法力也不弱,應該能掌控鬼王燈才對。」

  賀思慕輕輕一笑,輕描淡寫道:「只要我還在,他就別想用鬼王燈。」

  她們走到空曠的街巷一角,便看見路邊開了一片秋海棠,正是花開最盛的時刻,絢爛地鋪到街的盡頭去。賀思慕的腳步停下來,她蹲下去看著這些姿態舒展的花朵,腦子裡便浮現出段胥畫的那張玉周城風物地圖。

  秋海棠,相思草。這叢花是淺粉色的,像秋日落日後的晚霞,太陽落下去之後淺淺鋪在天邊的一層,氣味很淡,香氣有點冷,像是露水裡摻了一點香膏。

  姜艾看到這叢秋海棠,仿佛想起了什麼,說道:「你之前要的那些木料和顏料都到了,壘在後山腳下呢。朱砂、鉛丹、碳黑、石綠、雌黃,你到底是打算建個什麼樣的宮殿?這麼花哨的?你也分辨不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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