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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姜艾愣了愣,她搖搖頭。

  「他是皇子,封王,造反,被抓,逃跑,再舉兵,再被打敗。起起伏伏三次後,終被車裂棄屍於市。」賀思慕翻著鬼冊,淡淡道:「他的執念是權力,是為至高無上天下之主,怎麼可能屈居人下。」

  那些遙遠的過去或許晏柯自己都已經記不清了,但是鬼冊上記得明明白白,鬼冊上記載的都是些不會消失和改變的東西。賀思慕時常翻著那記載著所有惡鬼生平和弱點的鬼冊,枯黃的紙頁告訴她,她身邊這些惡鬼的厄運和惡意是什麼,欲壑難填,無止無盡。

  其實在這個鬼域裡,她只相信這本鬼冊和她的鬼王燈。

  姜艾隔著那道精緻華麗的屏風看著賀思慕,她看著這個姑娘在人世裡長大,又看著她在鬼界裡為王三百年,卻突然覺得看不明白她了。

  「所以你說不喜歡惡鬼,其實是在折磨晏柯?」

  「讓他做我的下屬,得不到王座也得不到我,看得見摸不著,不是很有趣麼。這九宮迷獄之外的迷獄,比灰飛煙滅煎熬得多。」

  賀思慕平靜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不過,我是真的不喜歡惡鬼。若我能喜歡惡鬼,像你和白散行似的那也挺好。」

  這話讓姜艾想起半年之前,賀思慕突然送給她這個素白綁著鈴鐺的鐲子的時候。

  當時她問——這是什麼?

  賀思慕淡然地丟出石破天驚之語——白散行的心燭。

  她驚詫不已,便見賀思慕說當年她保留了白散行的心燭,帶到了九宮迷獄外面點著,一直由禾枷一脈保管。第三十代的禾枷是個厲害又手巧的傢伙,將這心燭加以改造,做成了能操縱壓制心燭之主的法器。

  姜艾便懷疑道——王上,你把這個法器送給我?

  ——其實你和白散行之間並不是完全沒有情分罷。只不過他太過自負想要控制你,把你逼得太緊了。你以為他死的時候,我見你很難過。

  ——思慕……

  ——現在換成你控制他了,他在九宮迷獄裡吃了許多苦頭,我剛剛把他喚醒帶出來。若你願意便再給他一次機會。姜艾姨,你對我很好,我希望你幸福。

  那時和此刻賀思慕除了讓姜艾感到陌生之外,還讓她感覺到有些傷心。她想這個孩子早就知道一切真相,知道自己的父親因誰而死,知道貌似親近之人的覬覦,在三百多年的時間裡不動聲色,也沒有試圖告訴過誰,依靠過誰。

  可賀思慕也還是個小姑娘啊,總共活了四百歲,在人世裡曾嬉笑怒駡,在父母膝頭撒嬌的姑娘,怎麼就成熟到今天這個地步了呢。

  姜艾走到屏風之後,賀思慕似乎有些意外地看著她,看見了姜艾眼裡的不忍,她擺擺手笑起來道:「姜艾姨,你別這樣。晏柯掌控不了你,未免節外生枝他定要加快籌備,儘早起兵反叛。正好讓我看看還有哪些有異心的傢伙,省得我以後一個個去找了。到時候還需要你支持我呢。」

  「那是自然的。不過……思慕,你為什麼挑這個時候?」姜艾有些不解,賀思慕畢竟已經知道這些事三百多年了。

  賀思慕想了想,道:「其實我等他謀反等了很久,一直沒等到,倒也不是很著急。」

  或許是因為不知道為父親報完仇之後,她這條路該往哪裡去。原本就在大霧彌漫的路上走著,原本還有一盞復仇的燈,以後就連燈也沒有了。

  頓了頓,賀思慕說:「不過近來我覺得,或許是時候做個了結了,我該往前走了。」

  姜艾覺得賀思慕現在的神情很熟悉,她總是在提起人世裡那個小朋友時露出這樣的神情。這句話裡並沒有提到他,不過姜艾卻有種感覺,賀思慕是在說他。

  人世裡的段胥得了景州,齊州起義軍又肯歸順,便開始琢磨起來要打幽州了。正好駐守幽州的丹支大將正是他的老朋友,當年率兵越過關河直下兩州直逼南都的豐萊。

  那場讓丹支痛失三州的儲位之爭終於落下帷幕,豐萊支持的六皇子終於坐穩了儲位,他得了無數封賞成了丹支的上柱國大將軍,本不用再親自奔赴前線。不過一聽說這次大樑帶兵的兵馬大元帥是段胥,豐萊立刻跳起來要求出征,帶著十萬精兵直奔幽州,將景州、齊州平叛不力的將軍砍了腦袋,儼然是要一雪前恥將段胥趕回去,並要他把占下的地都吐出來的架勢。

  段胥不禁替被砍頭的將軍們感到冤枉,景州那位將軍以為唐德全要歸降丹支,平叛自然平得漫不經心,誰知斜裡殺出一個他把這潭水攪渾了,再想認真平叛已經來不及了。齊州那位將軍倒是盡職盡責,架不住趙家是根基深厚的大家族,齊州十個人裡有五個姓趙,都沾著點兒親帶著點兒故,趙家本家從前上下打點早把齊州從官府到軍隊吃透了,揭竿而起自然一呼百應勢不可擋。

  當然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在於幽州,幽州險要,每個關卡均有重兵把手。大樑的軍隊在雲州洛州虎視眈眈,丹支這些兵力就不敢輕易分去平叛。

  段胥悠悠抵達了齊州,和趙興虛與委蛇一番,搬出蔚州歸順的錢成義的逍遙日子安撫他。趙興明裡暗裡的意思是不想離開齊州去南都受封,段胥知道他心裡盤算什麼,便說趙家在齊州樹大根深,若趙興在南都出了什麼差錯齊州這邊根本沒法交代,大樑自然會竭力保他的安危。再說南都繁華得不行,日子肯定比齊州舒服多了。

  趙興和段胥都清楚,如果趙興離開了齊州,至少三十年之內是回不來了。趙興和錢成義不一樣,錢成義是忠肝義膽的綠林好漢,本身在蔚州沒有什麼勢力。趙興則是盤踞齊州的土皇帝,官商軍三路通吃,留在齊州便是管不住的大患,自然要放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看著。

  正在此時南都卻傳來消息,說皇上暈厥五日方醒,欽天監算出是北邊破軍星有異象衝撞了皇上,而破軍又正好對應齊州一帶。

  皇上立刻下詔,要從齊州來的趙興暫緩入南都受封。趙興可高興得不行,而段胥則有些頭疼。好在趙興雖然不聽他的話,但至少也不會在後面搗亂,段胥便暫時也不去管了。

  「欽天監是怎麼回事?風夷國師怎麼會讓他們算出這麼些東西?」段胥不由歎道。

  給他帶來南都消息的洛羨坐在營帳中,淡淡道:「風夷國師已經離開南都去雲遊,不再是國師了。欽天監那些人卯足了勁兒要給皇上多呈些帖子,好站穩腳跟。」

  「國師離開南都?」段胥有些驚訝。

  禾枷風夷為保護王室一般不會離開南都,他此時離去,莫不是鬼界有了什麼事情?此前思慕來找他的時候,也提過最近鬼界不太平。

  段胥雙手交疊于唇邊,正出神思考,卻聽洛羨繼續說道:「還有最近的消息,方大人那裡出了些事情,他被降職了。」

  ▼第84章 前奏

  「先野怎麼了?」

  「南都風辭詩會裡有個出名的狂士叫做範謙,五月時寫了一首叫江花子的詞,詞裡對聖上有所冒犯。聖上這次暈厥醒來之後看到這首詞便勃然大怒,降罪于範謙將其問斬。方大人是風辭詩會的會長,因此受到牽連,左遷至五品禮部主客清吏司郎中。」

  段胥的眸光沉下去,他低聲道:「禮部主客清吏司……先野這是被放到了虛職上。」

  「十年前太子死後皇上就再未立儲,如今皇上雖正當年但有暈厥之症,立儲之事迫在眉睫。如今各位皇子和麾下的勢力都蠢蠢欲動,近來朝中的形勢風雲詭譎,方大人日子應該過得很艱難。」洛羨嘆道。

  這樣的形勢倒是和當年三王之亂的丹支十分相似,之前段胥還笑看丹支內部鬧得不可開交,誰知風水輪流轉便轉到了大樑這邊。目前這紛亂還隱而不發,不知之後會如何。

  段胥想到這裡頗為無奈,道:「沒了你在南都疏通消息,先野確實少了太多助力。我們在邊關,波及終究是小一點。」

  「方大人來信,對於這些遭遇並未多提。」

  「他原本就不是會抱怨這些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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