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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〇


  就像她與他結契的那一天他說的那樣,他賭她捨不得。

  段胥也笑起來,他說道:「賭輸了便輸了,下次賭什麼下次再想。不過重要的是,你來找我了。」

  他看起來神態自若,輕描淡寫,手卻在衣袖下因為緊張而不自覺地顫抖著。

  「我來找你,是來送新婚賀禮的。我沒參加過婚禮不知道該送什麼好,著實苦惱了很久。想來想去索性直接來問你,你有什麼想要的,能夠讓你開心的東西?」

  賀思慕說得平靜,看起來一如既往遊刃有餘。在段胥的眼中,她在黑白晦明中像是一顆黑碧璽珠子,美麗而幽深,沒有溫度。

  段胥抿了抿唇,他伸出手去食指停在她的衣襟上,從他的指尖傳來她心臟跳動的觸感,那是她借由他的色感而獲得的心跳。

  「我想要你。」

  賀思慕靜靜地看著他。

  頓了頓,段胥低低一笑,仿佛開玩笑般地說:「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成為你虛生山後山上第二十三座墳?」

  他說得輕鬆,聲音卻因為緊繃而乾澀。

  賀思慕握住他抵在她衣襟上的手指,問道:「你甘心麼?」

  這個問題在虛生山上她也問過他,那時他沒有回答。

  這一次段胥眼神清澈見底,在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中,他笑得坦然又無奈:「我不甘心,想來想去還是不甘心。」

  「但是想來想去,雖然不甘心,但是我願意。」

  賀思慕低下眼眸然後又抬起,將他輕微顫抖的手握住,十指交疊。在仿佛滄海桑田般的沉默之後,她開口說話。

  「好,我應了。」

  段胥怔了怔。

  賀思慕笑起來,她靠近他踮起腳在他的側臉印下一吻,重複道:「我應了。」

  「我說我應了,你還這麼緊張幹什麼?手指都是僵的,放鬆下來好好呼吸罷。不愧是段小狐狸,居然敢要鬼王做禮物啊,我……」

  她還沒有說完便被大力一扯,段胥握著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托著她的後腦低頭吻住了她的唇。那是一個急不可耐的,仿佛久旱逢甘霖般的吻,將焦躁、不安、喜悅、恐懼、愛意傾注其中,他閉上眼睛緊緊擁著她,與她深深交纏,唇齒相依,仿佛可以借由這個吻交換骨血融為一體。

  他賭了太久,輸了一次又一次,兩手空空雙目赤紅也要裝作遊刃有餘,裝作隨時可以捲土重來,實際上他早就毫無餘地。

  他也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餘地,每次均是全力以赴。

  賀思慕的手腕在他的手中掙脫,那個瞬間他以為自己將要被推開,以至於不安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裡出現了賀思慕的眼眸,美麗的帶笑的鳳眼,映著他眼裡的惶惑,她蒼白纖細的手抬起來——然後擱在他的肩膀上,環住他的脖子,勾緊。

  她踮起腳加深這個吻,將自己的身體與他緊緊相貼,將唇舌奉上,閉上了雙眸。

  無需不安,無需憂愁。

  鬼王答應了給你便是給你,你一步不退,她便也一步不退。

  你抱緊她,她便親吻你。

  你愛她一生,在你的一生裡,她的眼裡也只有你一個人。

  段胥的胸膛急促地起伏著,他的吻從她的唇一路移動向上,親吻她的眼睛,親吻她的額頭。

  賀思慕抱著他的脖子,抬頭看向他,說道:「一直踮著腳有點累。」

  段胥低低地笑起來,仿佛玩笑般說:「要去房裡嗎?這可是……我的洞房花燭夜。」

  賀思慕目光從他的臉龐上一寸寸逡巡下去,她抬起手勾起他紅色的發帶又鬆開,撫摸在他繡著四合如意紋的婚服衣襟,然後抬眼看向他,說道:「好呀。」

  段胥愣了愣,他仔細辨認她話裡的意思,他喘息間低聲說:「你是說……」

  賀思慕啄吻他一下,答案不言而喻。

  段胥的呼吸一窒,他將賀思慕攔腰抱起,她便笑著環住他的脖子靠在他懷裡。他向房間裡走去,一腳踢開房門然後回身將房門合上——將她抵在門上親吻,在親吻的間隙他說道:「思慕,我還有一張符……」

  「……風夷還真是……大方。」

  「把我的觸感也拿走吧,思慕。」

  賀思慕睜開眼睛,她看見段胥從懷裡拿出那張繪有符文的薑黃紙,他在房間裡鋪天蓋地的紅裡笑著,豔烈得讓人目眩神迷。他說道:「我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很多很多的機會,但是這一次我要你感覺到我。」

  希望你記住我。

  賀思慕看著他手裡的符咒,偏過頭去笑道:「好,依你。」

  那符咒在段胥的手裡頃刻化為灰燼。

  在那一刻賀思慕感受到與她緊緊相貼的這具身體熾熱無比,溫潤光滑的絲質婚服,他柔軟細膩的皮膚。他盯著她,突然拉起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

  他一根一根手指地細碎親吻著,從指腹到指根,從拇指到小指,最後他輕笑著含住了她的中指——屬心火的中指。

  賀思慕開始細細地顫抖著,這種陌生的濡濕的感覺讓她突然失了分寸,仿佛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在身體湧動的不是血,或許是岩漿。

  段胥抱起她將她放在繡著鴛鴦的喜被上,再次深深地親吻她,那感覺和方才大不相同,那種粘膩而纏綿的,溫熱而糾結的,從一個人的身上傳到她身上的熾熱,仿佛一把把她燃燒的火,燒得她連手指都無處著落。

  賀思慕的手指緊緊扣住段胥的後背,她恍惚地問道:「這是……什麼?」

  段胥抵著她的額頭,說道:「這是欲望,思慕,我的殿下。」

  你的欲望。

  「你想要我。」他低聲地說,氣息在她的面上拂過,勾人地撩撥著她。他一邊親吻她一邊說道:「就像我想要你一樣。」

  賀思慕睜開眼睛,她看見她的少年眼睛裡帶著紅色,他渾身都透著紅,仿佛被灼燒一般,眼神迷離而旖旎。他看起來不太清醒,眼睛就像從前浴血之時那樣光芒潰散,但是深深映著她。

  他看見她睜開眼睛,便拉過她的手親吻著她的掌心。

  「好像夢一樣……思慕……」他輕聲說:「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好的夢。」

  賀思慕眼睛顫了顫,她抬起頭去親吻他,深深地親吻他,歎息著說:「有生之年,你還可以再做幾百次這樣的美夢呢。」

  他的心跳得很快,非常急促而劇烈,和她第一次感受到的心跳完全不同。

  此時此刻這顆心是她的,為她而跳動。

  她抱著她在世上最喜歡的頭骨,親吻她最喜歡的眼睛,吻著他的耳畔說:「段胥,我是真的,我不走,你輕點。」

  少年緊緊地抱住了她,貪婪地呼吸著她的氣味,白皙的手指在她散亂的黑髮裡收緊。

  「思慕……」段胥低聲喚道。

  此心非吾有,思慕於君。

  任君採擷莫複還。

  段胥醒過來的時候,夜風吹著紗帳飄飛,月光安靜。之前的種種荒唐從眼前掠過,他一下子繃緊了身體疑心那是夢境,看到躺在自己胸口的姑娘時又放鬆下來。

  她像從前那樣睡熟了就要找個什麼東西抱著,此時此刻她便緊緊抱著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裡,露出纖細的脖頸和脖子上的吻痕。

  段胥摟住她的肩膀,在她的脖子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她聳了聳肩膀把頭埋得更深了。

  他確實是急躁了,而且沒有觸覺下手不知輕重,弄痛了她。不過他私心裡也想痛一點才好,記得更深刻才好,這樣她才不會輕易忘記他。

  段胥拂開遮擋她面頰的長髮,發現她臉上似乎有像血一樣深色的痕跡。他心中一驚,伸手去輕輕地抹去卻不見任何傷口,仔細回憶便想起來,是她咬了他,那是他的血。

  似乎是被他欺負得狠了,也或許是欲望的感覺過於激烈,她剛剛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咬得很用力,見了血。

  見了血她反而更興奮,力道絲毫不松。

  段胥輕笑著歎息一聲,揉著她的頭髮,把那柔順的長髮揉得一團糟。

  惡鬼由欲望而生,永受饑餓之苦,食人以緩解。

  賀思慕也是惡鬼,她出生就是惡鬼,也不知道自己的欲望究竟是什麼。姜艾說有時候感覺賀思慕羡慕他們,因為他們每一隻惡鬼在這個世上都有明確的目的,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為何而死。

  雖然那些執迷大多不是什麼好東西,至少他們知道。

  賀思慕不知道,她的路是一片迷霧。

  段胥吻了她的額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若她的饑餓是因為從未生活於世上,若她的貪欲是感知這個世界,那他便努力幫她達成。

  「喜歡咬就咬吧,你要我的五感,我就給你。」

  願以吾之血肉飼君,免君饑苦,慰君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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