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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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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胥給出了他的理由,她思索許久,覺得那不像是謊話。 「段公子說他見了這世上許多所謂相敬如賓假意恩愛,覺得無聊至極。他也有心上人,那是他最喜歡的姑娘,或許那個姑娘不會嫁給他,那麼他便一輩子也不娶親了。」 王素藝鏗鏘有力的聲音在林間回蕩,嬌小的身體裡仿佛有八風不動的力量。 賀思慕愕然地望了她半晌,直到禾枷風夷問她該怎麼辦時,她才揉著眉心側過身去,擺擺手道:「走罷。」 此時的段府亂成一鍋粥,大半個南都的達官顯貴都來參加段三公子的婚禮,此時都在堂上坐著,誰知新娘卻被劫走了。堂上議論紛紛,說聽說是段胥在北邊戰場上風頭太盛,胡契人借大婚行刺不成,索性擄走新娘以示報復,令他顏面無存。 人們正議論著,只見身著婚服的段胥從屋外走進來,他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了,眉頭緊鎖神色沉鬱。段成章夫婦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段靜元更是跑到了段胥身邊,拉著他的袖子道:「三哥,怎麼樣?追回來了嗎?」 滿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段胥慢慢地搖搖頭。 眾賓譁然,段成章臉色更加凝重,正欲發言安撫賓客結束這鬧劇,卻見段胥突然朝著賓客行禮,朗聲道:「諸位大人,諸位貴客在此,同我做個見證。胡契人奪我河山,奴我百姓,傷我親族,此仇滔天,我絕不饒恕!」 段成章仿佛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他來不及出聲制止,便聽段胥繼續慷慨激揚地說道:「我妻王氏賢良淑德,今日遭受無妄之災,全因我而招致禍端。我無顏面對她,更無顏面對岳丈岳母,若她平安歸來我便終身不置側室。若不幸不能全夫妻之情,我段舜息便在此以我段家列祖列宗的英名起誓,丹支一日不滅我便一日不再娶,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這堂上坐著的是滿朝權貴,皇親國戚,在這裡立下的重誓再沒有收回的道理。 段胥站在人群愕然的目光中,身影挺拔聲音堅定,看起來仿佛是被氣昏了頭,想要找回一點大義凜然的尊嚴,才毫不猶豫地斬斷自己所有的姻緣。 在正常人眼裡,如果不是被氣昏了頭,誰能說出這樣荒誕的豪言壯語。 之前他對王素藝說,在這都城之中,論起婚娶之事總共就這些人家,其實並沒有太多選擇。那些人家如今就在堂上坐著,誰還能拉下臉來讓自家的女子去赴天誅地滅的誓言。 段胥朝四方行禮,深深地拜下去,脊背直得如同蒼松,俯身下去無人可見時他唇角微微揚起。 沒有人能逼他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既然他有已經認定的人,就不會讓別人再佔據那個位置,他總有辦法把這個位置空出來。就算她不願意坐,也再不會有別人坐上去。 在他起身時,他看見了遠方的賀思慕。她站在門外的人群之中,神色複雜地看著他。 陽光明媚,夏意正足。她在一片黑白的世界裡,顏色褪去而凸顯出她的輪廓,和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倒映的熙攘人群。 段胥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為什麼這麼喜歡頭骨。 因為她看不見顏色。 在她的世界裡只有黑白、明暗、光影。她需要一個精緻的輪廓,需要明確完美的骨骼走向來分割明暗光影,以此判別美麗與否。 其實她的頭骨也很好看,仿佛精雕細琢般輪廓分明。 他的鬼王殿下,他的賀思慕怎麼看都是好看的。 不知她是否也像他喜歡黑白的她一樣,喜歡擁有顏色的他和五彩斑斕的世界。想來她一定喜歡這世界,如果她更喜歡他一些,那就太好了。 他放手一搏,豪賭一局,揮擲他二十歲之後的所有姻緣,第三次撞上南牆,意圖撞毀它尋到出路,換賀思慕一時心軟,一瞬心動。 在南都雨中去尋她的時候,他便意識到她是他不可到達的終點,他或許要窮極一生奔向她。 所謂窮極一生…… 窮極一生又何妨? ▼第67章 答應 入夜後這一場轟動南都的婚禮橫禍終於歸於平息,賓客們已經離開段府,禁軍統領特地調遣一批禁軍在段府周圍護衛,並且在南都四周搜查。 段胥知道,他們是找不回他的「新娘」了。 如此甚好。 街上還掛著成片的紅紙燈籠,連同張燈結綵的段府一般唐突荒誕地喜慶著,仿佛花了妝還兀自開心的丑角。段胥穿著婚服踏入自己在府裡的居所——皓月居裡,皓月居裡到處貼滿了喜字,院中擺放著幾箱王家送來的嫁妝,箱子已經被打開。 有個姑娘戴著珠簾垂落的帷帽,在喜慶的紅色之間翹著腿坐在箱子邊。一輪圓月在她身後的天空中高懸著,月光和燈火的光芒在她的身上交相輝映,仿佛戲詞裡唱的惑人的鬼魅。 她確實惑人,也確實是鬼魅。 賀思慕與段胥對上目光,便笑起來道:「尊夫人的嫁妝甚是豐厚,若要退回她家去倒真是可惜。」 「我不退。」 「你不退?」 「我已立誓以她為妻,于公這嫁妝自然可以收。於私素藝以後在外面生活,這筆嫁妝我還要給她的。」 段胥說得坦坦蕩蕩。 賀思慕從箱子邊沿跳下來,抱著胳膊走到段胥面前,紅裙搖曳拂過地面。鏽紅色三重衣的她和身著婚服的段胥在張燈結綵滿是喜字的院落裡,仿佛一對真正的夫妻。 賀思慕看著段胥的眼睛,段胥也低頭看著她,眼睛漆黑凝著光芒。她想,她有很多問題要問他,關於他和禾枷風夷的合作,他策劃的這一出鬧劇,他邀她前來的深意。好像從認識他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對他充滿了問題。 她對別人也有這麼多的問題嗎? 好像是沒有的。 賀思慕與段胥對視片刻,突然輕笑著搖搖頭:「段小狐狸,若是今天我不來找你怎麼辦?你這次輸了,下次還能拿什麼來賭?」 那些問題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再問,答案她已然知曉。 在玉周城她為他描繪出一個遠離她的美好未來,就像把一盞精美的琉璃燈放在他手裡,告訴他便提著這盞燈照亮路去過人人都想要的生活,那是他應得的幸福。 然後他就幹脆利落地將這燈丟出去摔個粉碎,笑嘻嘻地看著她仿佛在說,然後呢? 你還有什麼理由?你有什麼,我毀給你看。 你捨得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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