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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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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胥揣著符咒走出蓮生閣後,禾枷風夷伸了伸懶腰,心道年輕真好,段胥這膽大包天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心氣兒,倒是和他年輕時很像。想著想著便看見紫姬走過去把蒲團拿走整整齊齊地壘好,再讓童子們把傘落下的水跡擦乾淨,儼然是容不得半分不整的模樣。 禾枷風夷不由歎息,待紫姬沿著臺階走上來,給他送每日例行的湯藥時。他接過藥碗晃了晃,抬眼看著紫姬。 「其實你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情,紫姬。」他說道。 紫姬並不說話,美人低眸坐在他面前,膚白勝雪,烏髮如絲,可像是個木頭人似的。禾枷風夷也早已經習慣了紫姬的寡言少語,只是兀自笑起來:「從前是我年少叛逆,嫉世憤俗。而今我已然放下,你便也回你該回的地方去了。你留下來又有什麼意義?你知道我活不長的。」 紫姬終於抬起頭看向禾枷風夷,她的眼睛幽深而黑,仿佛觸不可及的夜空。她平靜地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頓了頓,她簡短地說:「吃藥。」 禾枷風夷苦笑兩聲,將藥一飲而盡。 這邊段胥離了蓮生閣,便直奔玉藻樓而去。禾枷風夷給的消息對他們來說可謂是雪中送炭,柳暗花明。 那紙條上的字是——五月春盡,牡丹花落。 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妃子郁妃娘娘鍾情于牡丹,聖上曾網羅天下名貴牡丹,種於她的庭院之中,她另有名號為「牡丹美人」。而她的兒子五皇子殿下也子憑母貴,很受皇上喜愛,是朝中太子的有力候選者。 五月和牡丹代指五皇子和郁妃,他們怕是要遭殃了,這可是一件大喜之事,因為鬱妃正是兵部尚書孫自安的女兒。而孫自安是馬政貪腐案的主謀,郁妃若是倒臺他必受牽連,馬政貪腐案的調查取證將會容易得多。 ▼第64章 禾枷 太元二十五年五月十三,天有異象,熒惑守心。 皇上驚厥暈倒,一日方醒。大國師風夷上表天象意指君側有極惡之人,禍在後宮,奏請搜宮,上允。搜宮五日,于廢井之中搜出數具女屍,郁妃宮中及五皇子殿內搜出人形木偶各三,上有不明咒文,疑為巫蠱咒術。 皇上大怒,將鬱妃打入冷宮,五皇子囚禁于廣和宮。 五月二十日夜,廣和宮內燈光闌珊,五皇子韓明宣的臥房燭火已經熄滅,然而他並未就寢,反而披著衣服走出房門坐在了庭院中,仿佛是在等人。沒過多久便見一黑色斗篷的人影從邊門進來,走到韓明宣面前就摘下帽子,赫然便是鬱妃本人。 鬱妃已經近快四十歲,卻膚若凝脂仿佛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怨不得皇上偏愛於她恩寵不絕。她咬牙道:「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韓明宣眉頭緊鎖,說道:「屍體和木偶我都加了障眼術,尋常情況下絕不可能被發現。那國師風夷是什麼人?」 「什麼人?混吃騙喝的病秧子罷了,仗著清懸大師的引薦在這個國師位置上尸位素餐,沒什麼真本事。我早就看你這障眼法不牢靠,多少次叮囑你藏好。事已至此我們怎麼辦?你那些神通呢?」 「我如今在人身之中,不能施展。」 「那你便脫出身去!難道真要被困死在這個廣和宮內。一切全看聖上的意思,管你是下咒也好附身也罷,只要能讓聖上開口赦免便有轉機。」 韓明宣捏緊了拳頭,他道:「我覺得不太對。」 「你對宮中的事情一無所知,當初說好合作,宮裡行事要聽我的。」郁妃冷下聲音道。 韓明宣與她對峙片刻,從衣領裡扯出一杯骨質的墜子,說道:「好吧。」 「這是什麼好東西,也借給我看看罷。」 一個爽朗歡快的聲音響起來,整個廣和宮的地面上突然顯現出巨大的銀白色法陣,韓明宣手裡的骨墜被法陣中射出的光籠罩其中,韓明宣像是被刺傷一般下意識收回手。聲音的主人勾了勾手指,那骨墜便風一般飛入他的掌心。 禾枷風夷穿著一身白色道袍,衣上繡著金色的二十八星宿圖,右手撐著他的木手杖站在法陣之中,手杖的鈴鐺響得極其急促,仿佛催魂一般。他蒼白纖細的左手手指擺弄著骨墜,笑起來:「果然是個好東西,一半人骨一半鷹骨,至少封存了三個法力高強的巫祝的畢生法力。怪不得被丹支奉為聖物,怪不得你在皇宮興風作浪了這麼久,我居然都沒有發現你的鬼氣。掩蓋得真完美啊,鬾鬼殿主。」 他將骨墜向上一拋,以木杖指向那骨墜,光芒交錯間咒文運轉,圓弧般的風從骨墜中強勁地流瀉而出,吹得整個廣和宮的燈籠拼命搖晃著。韓明宣目光兇狠地伸出手去奪那骨墜,奈何他以骨墜封存鬼氣,如今便如凡人一般。當他就要碰到骨墜的刹那,光芒大盛,他閉眼睜眼的瞬間便看見骨墜回到了禾枷風夷手裡,而禾枷風夷的手杖指著他的心口。 骨墜和鬾鬼殿主之間的連結被破,韓明宣身上的鬼氣再也壓不住,陰森而濃郁地彌漫開來。 禾枷風夷握著木杖的手從指尖開始充血變紅,紅斑順著他的手臂迅速蔓延而上,沿著脖頸擴散至他的臉頰。 他笑著說道:「別靠近我,太髒了。」 他的身體對鬼氣向來敏感得過分,除了血脈相連的老祖宗之外,其他的鬼氣都會引起強烈的反應。 鬼氣爆發的韓明宣終於掙脫凡人的軀殼,在青煙彌漫中顯露出一個十歲孩童的鬼軀。從他身體內生出無數尖銳的白骨,朝著禾枷風夷直刺而來,強大的鬼氣仿佛烏雲壓頂。 紅斑已經擴散至禾枷風夷的額頭之上,樺木手杖在他手上劃出一個完整的圓,抵在地磚之上,陣法發出越發耀眼的光芒。 「天道畢,三五成,日月俱。 出窈窈,入冥冥,氣佈道,氣通神。 氣行奸邪鬼賊皆消亡。 視我者盲,聽我者聾。 敢有圖謀我者反受其殃。」 從禾枷風夷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便有無數光芒從陣法中湧出,仿佛手一般纏住鬾鬼殿主令他無法動彈,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笑著看向面前的鬾鬼殿主時,對面的鬼已經被纏成了個繭子。他手中的木杖飛速旋轉三周然後指向鬾鬼殿主,那惡鬼便立刻匍匐於地,動彈不得。 禾枷風夷伸了個懶腰,看向後面早已被嚇得癱倒在地的鬱妃,道:「郁妃娘娘這是怎麼了,我這混吃騙喝的國師,可還讓你滿意?」 鬱妃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禾枷風夷繞過匍匐在地的鬾鬼殿主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去笑道:「郁妃娘娘,實不相瞞,清懸大師當年憐惜大樑只剩半壁江山,想竭力保皇家平安,三顧茅廬相求我才勉為其難離開星卿宮來這裡。」 「時移世易,現在的人竟然已經忘記了熒惑星君的名號。」禾枷風夷指了指自己,說道:「我的姓氏可是禾枷。」 熒惑災星,以禾枷一族血脈代代相傳,咒必應,殺必死,世無能阻者,每代均為當世最強的術士。 他蒼白羸弱的身體撐著寬大的道袍,在風中衣袂飄飛宛如旗幟般獵獵作響,半邊臉紅斑的映襯下,他似人更似鬼。郁妃強撐著一口氣,說道:「你我……素無仇怨……我……」 禾枷風夷搖搖手指,他撐著手杖道:「你的兒子,五皇子殿下韓明宣兩年前生了一場大病,病入膏肓又奇跡般地自愈。但韓明宣確實死在了兩年前,你為了保住榮華與鬾鬼殿主合作,讓他借屍還魂附于韓明宣身上,他借丹支靈骨掩蓋鬼氣,便與常人無異。但是惡鬼終究食人為生,你為他尋覓宮女以食,並在他的提議下,你將這些年輕宮女的魂火羈存在木偶上,以供你容顏不老。我說的沒錯罷,郁妃娘娘?」 「我……我是兵部尚書之女,我兒將來……或是太子!是皇上!你若肯放過……」 「哈哈哈哈。」禾枷風夷忍俊不禁,道:「郁妃娘娘方才還在指責我尸位素餐,如今怎麼又要我徇私枉法?不如聽聽看我的想法,我覺得鬱妃與五皇子密謀逃宮行刺,被發現遂自盡于宮中,這個故事不錯罷?」 鬱妃睜圓了眼睛,她顫抖地指著鬾鬼殿主,哭得梨花帶雨:「是他蠱惑我!國師大人!我……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禾枷風夷以木杖點了點地,把意欲掙扎的鬾鬼殿主又壓回了地上,說道:「他啊,他自有他的君主來審他。老祖宗,你來罷。」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從陣法中出現一個紅衣的身影。蒼白高挑的女鬼戴著一頂帷帽,帷帽下垂著紅色的琉璃珠簾長至腰部,隨著她的步子相撞搖曳著,發出細碎的聲響。依稀從珠簾縫隙間看見烏黑的長髮,明豔的五官,和冷淡的鳳眼。 賀思慕蹲下來,以手撩開珠簾望著匍匐在地的鬾鬼殿主,叫出了他的本名:「宋興雨。」 沒了靈骨的保護召名令即刻生效,鬾鬼殿主的頭低下來,恨恨地說:「臣……在。」 「你可真是了不得。我令惡鬼不得干涉人間朝政,你卻附在皇子身上,將來還想爭得太子之位,君臨天下麼?」 宋興雨握緊了拳頭,他抬起眼睛瞪著賀思慕,說道:「君臨天下,誰人不想?光是鬼域有什麼意思,做了人間的君主,不要說魂火了,活人的一切都能握在手上。」 賀思慕盯著他的眼眸,輕笑道:「好想法啊,誰建議你這麼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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