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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他順著查了查,便查到他爹終於下定決心再殺一次方先野——還是像五年前一樣找聞聲閣的殺手。

  方先野的目光沉下去,他想了想道:「那我即刻回府,不出城便是。」

  「聞聲閣要出手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而且再一再二不再三,聞聲閣不接已經失敗兩次的單子,以我爹的性格絕不會擴大知情者範圍。這次再失敗他就該消停了。」

  方先野冷笑一聲,他一日不死,他這位曾經的「父親」便一日寢食難安。

  段胥抱著胳膊道:「你已經嶄露頭角,日後兇險之處更多,需要挑幾個身手好的貼身侍衛。在你找到侍衛之前要不先把洛羨從玉藻樓接出來,讓她保護你一段時間?」

  「不行,最近朝中正是多事之秋,需要洛羨在玉藻樓的情報。」方先野立刻拒絕,他像是想到了什麼,正色道:「我正好要找你,馬政貪腐案生變,證人翻供了。」

  「太僕寺主簿孫常德?他難不成說那三千戰馬不是吃空餉,是真的死於瘟疫?」

  「不僅如此,他還說之前他舉報馬政貪腐案乃是受人威脅指使,意圖陷害太僕寺卿及兵部尚書。翻供應該是裴國公交待下去的,具體細節我不清楚。如今孫常德已經到了大理寺,在大理寺卿井彥手底下押著候審。」

  「井彥並不屬於任何一黨,是個剛正不阿的純臣,他盯著這件事很久了,孫常德不好糊弄他。」

  方先野卻搖搖頭,道:「你我皆知,馬政貪腐千真萬確,但是孫常德手上的證據有一部分是你偽造的。雖然孫常德不知道那些偽證出自你手,但是井彥查下去最終很可能會查到你。真假交織,到時候事情便複雜了。」

  段胥雙手合攏在唇邊,漫不經心地交疊著。

  最開始他們發現馬政貪腐和證人時,方先野便說過這個證人並不牢靠需要提防,再加上證據不足,便暫時沒有把這事捅出來。

  即便當時在朔州收復時,證據依舊沒有收集好,並不是提出此事的好時機,但若錯過這個機會雲洛兩州的作戰計劃便會落空。段胥離開南都前偽造了一批證據以備不時之需,那時便製造巧合輾轉讓這些「證據」到了孫常德手上,以便馬政貪腐案事發並能撼動君心。

  孫常德此時受迫于裴國公而翻供,阻礙調查進行,這些偽證也成了大問題。

  段胥沉默片刻,笑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爹、杜相和我未來岳丈總不會旁觀的,把這潭水攪渾了才好。」

  聽著傳來城門士兵的詢問聲,段胥伸個懶腰,說著:「事情我知道了,現下我先救你更要緊。」

  段胥的消息果然沒錯,出城沒多久轎子便一陣劇烈的搖晃,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驚呼聲。他囑咐方先野在轎子裡好好待著,便蒙上面掀開簾子閃身出去。下一刻何知和方先野選中的轎夫便被丟進了轎子裡,兩個人驚魂未定瑟瑟發抖,恨不能抱在一起。

  轎子外傳來紛亂的聲響,刀劍相擊,鮮血飛濺聲,肉體倒地,密集得仿佛狂風驟雨。方先野幾乎可以想像外面的場景。

  他沒有見過比段胥還會殺人的傢伙,連聞聲閣這些以殺人為營生的刺客都不能相比。方先野很難稱之為武功,因為段胥的手段沒有套路,沒有固定的招式,唯有取人性命。

  他有時候覺得,段胥很喜歡這種直接而暴力的殺戮。

  五年前當方先野無知天真地踏上來南都的路,在途中身邊的僕人被屠盡,而他被追殺即將人頭落地之時,他第一次見到了段胥。

  這個傢伙如天降神兵,把原本行屠殺之事的刺客盡數殺死。方先野清楚地記得血色殘陽裡,自己捂著流血不止的左手,看著那滿身是血修羅一般的傢伙轉過頭來看他,心裡驚惶又絕望。

  那個傢伙卻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救你的。

  來人拉過他的手,駕輕就熟地包紮起來,笑著道——初次見面,我是段胥,封狼居胥的胥。要殺你的人是我爹,段成章。

  那是方先野第一次見到這七年來他借用名字努力扮演的人。

  一個非常古怪的人。

  段胥帶著他來到了南都,一路上每每與他徹夜長談。

  那時星漢燦爛,段胥用劍扒拉著火堆,眼裡映著火光與他,認真地說——我看了你的文章,寫得太好了,這樣的文字不該從世上消失。你應當像古人所說那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我聽說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我來做那不祥之器,你來做那君子之器,如何?

  何知顫巍巍的聲音打斷了方先野的回憶,他這年紀尚輕的僕人害怕得縮成一團,問道:「外面那位壯士好生厲害,他是誰啊?」

  方先野沉默一瞬,答道:「一個朋友。」

  如果不是志同道合,他們更應該是仇人才對。

  他話音剛落便看見一個黑衣刺客仰面砸進轎子裡,胸口插著一把劍圓睜著雙目看著他,鮮血噴湧間沒了氣息。他身邊的兩個傢伙嚇得大叫起來,轎夫鼓起勇氣舉手護在方先野身前,只見蒙著面的段胥一腳踏上轎門檻,似乎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們。他弓著腿一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伸出去把刺客胸口的劍拔出來,以衣袖抹盡劍上之血再悠然歸劍入鞘,道:「殺乾淨了。」

  方先野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卻聽段胥說道:「我還有個事兒想告訴你,你跟我出來一下。」

  說罷段胥指了指方先野身邊的兩個人,笑道:「你們就在這裡待著,一會兒放下轎簾,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知道嗎?」

  轎夫與侍從對視一眼,猶豫著不知道這人可不可信,又畏懼於他的刀劍。方先野擺手說著他不會傷害我,便邁步從轎子裡走了出來,順手放下了轎簾。

  轎門外的路邊盡是屍體,大概有十幾具,血染了一片土地。段胥站在這些屍體中悠然自得仿佛見怪不怪,方先野望瞭望轎子,稍微走遠點低聲說道:「你要說什麼?」

  「我有個人想介紹給你。」

  方先野詫異道:「現在?在這裡?」

  段胥點點頭,他眼睛彎起來,向後退了兩步然後一字一頓地喚道:「賀思慕。」

  ——你回人世之後,若有災有難或者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只要呼喊我的名字我就會來找你。

  他話音落下沒多久,空氣中彌漫起一陣青煙,傳來熟悉的沉香香氣。一雙淺紫色繡花鞋踩在鮮血浸染的土地間,出現的姑娘面色蒼白,柳葉眉配鳳目,美麗又冰冷。

  這是賀思慕的真身。

  她看見地上的橫屍,便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段胥,伸手觸碰他的肩膀。

  段胥輕輕「嘶」了一聲卻不躲避。

  賀思慕皺起眉頭,說道:「你受傷了?」

  段胥點點頭,又搖搖頭,笑道:「傷得不重,肩膀和肋下幾處皮肉傷。大部分血是敵人的。你是在關心我嗎?」

  賀思慕輕笑一聲,道:「我的結咒人要是傷到五感,還怎麼同我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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