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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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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野的步子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抓住他袖子的手上,段靜元的目光也落下去。她心想這確實有些唐突,正欲收回手卻發現他手背上有一條長長纖細的疤,一直深入到袖子裡看不見的地方去。 她一時間把唐突拋在了腦後,驚奇道:「你手上怎麼有這麼深的一道疤?」 方先野沉默了一會兒,輕描淡寫地說道:「赴京趕考的路上遇到了劫匪,差點丟了性命,幸得裴國公搭救收留。這道疤是那時留下的,傷了經脈故而這只手無力,幸而是左手不用執筆寫字。」 「這樣啊……前些年南都周遭不安生,我三哥也遇到過劫匪……」段靜元這樣說著,心裡想他幫裴國公做事是報恩,大約也情有可原,終究還是那裴國公太不是東西。 方先野指指自己的袖子:「段小姐要一直這樣拉著我嗎?」 段靜元回過神來,忙不迭地松了他的袖子,她清了清嗓子上下打量著方先野,有些猶豫地說道:「我聽說你和我家有仇……是真的嗎?」 會不會是有什麼誤會。 方先野似乎十分驚訝,他的眼睛睜大了,又很快恢復如常,淺淡地笑著說道:「我一介布衣,登科前都沒有見過段大人,哪裡來的仇?」 段靜元思考了片刻,覺得確實如此,這個人很難與他們家產生什麼交集,不然在這消息流通奇快的南都她早該聽說點什麼了。 她於是說道:「你有急事要辦麼?」 「沒有。」 「那就在這屋簷下繼續躲雨罷。」 「在下……」 「你要是走,那就是說明你討厭我,不願和我待在一處。」 方先野沉默半晌,接到僕人何知贊同的眼神,便沒有再往雨中去。雨聲密集,段靜元仰頭看著從屋簷上落下的水珠,心想這個方先野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討厭。 ▼第56章 朝敵 回南都參加的第一次早朝,在朝會開始前的待漏院內,段胥便和方先野狹路相逢。 原本正和段胥有說有笑的大臣們一見方先野來了,便觀察著兩人之間的氛圍,將笑意收斂了一些。 這二人均著朱色官服,方先野衣上繪著文官的雲雁紋,腰間配銀魚袋,而段胥衣上繪著武官的虎紋,他們在一群身著朱色官服的中年人之間年輕得扎眼。 這是同年登科的狀元和榜眼,朝中最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只可惜分屬不同黨派,鬥得你死我活。若是他們倆能冰釋前嫌,當是大樑未來的雙璧。 方才還在跟段胥攀談的刑部陸大人暗自感歎,這兩黨爭了多少年了,儼然是不死不休的勢頭,看來是看不到和解的那天嘍。 只見段胥客客氣氣地行禮,笑道:「方大人,許久不見,聽說您青雲直上已然是從四品戶部侍郎,恭喜恭喜。」 方先野謙虛地回禮,道:「段將軍客氣,這一戰您力挽狂瀾,率軍率先越過關河,我在南都亦有所聽聞。聖上欽點您歸來述職,必然有封賞之意,方某在此提前恭喜了。」 兩人和氣生財地互相吹捧了一番然後落座,奉行「眼不見心不煩」的六字真言,一個坐在最左邊,一個坐在最右邊。左邊本來坐的文臣以杜相一派居多,夾了一個方先野進去;而右邊坐的武將以裴國公一派為主,卻坐著一個段胥。 一時間待漏院的氣氛十分微妙,傳信的鴻臚寺主簿看這架勢都暗自捏了把汗。 早朝時皇上果然先將從關河以北歸來的將軍們大加讚賞一番,賞賜金銀財寶綾羅綢緞數不勝數,各個加官晉爵,秦煥達加封衛國公,段胥也加封忠武將軍。接著皇上又讚揚了戶部籌措錢糧有功,也給了賞賜,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穩。一場早朝下來,杜相和裴國公兩邊的面子都照應了。 現如今邊境稍定,聽皇上的意思近幾年並不打算再派秦煥達和段胥去駐守。段胥想這大約便是段成章和杜相的安排,讓他留在南都這個權力中心,憑著這段經歷今後或許能進樞密院掌軍政。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坦途,在段胥這裡卻只有一聲歎息。離開南都這大半年讓他對朝中形勢有所生疏,於是段胥下了早朝便直奔玉藻樓而去。 玉藻樓是南都七十二樓中最為繁華風雅的酒肆,以美酒、美食、美人為三絕,招徠南都的達官顯貴來此消遣,連皇上也曾駕臨玩樂。南都的貴族子弟都是玉藻樓的常客,段胥在離開南都前也不例外。 他一進玉藻樓便被小廝盛情相迎,他擺擺手道:「洛羨姑娘呢?」 洛羨姑娘論姿色雖不是玉藻樓的花魁,但卻是名動南都的才女,詩詞歌賦不輸男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賣藝不賣身。段胥走前與她相交甚篤,曾一擲千金買下她一整個月的時間。 小廝賠著笑還沒說話,便聽見有人道:「這不是段三公子?可真是好久不見了,你離開這麼些日子,佳人早被那狀元郎橫刀奪愛啦!」 段胥轉眼看去,正是那戶部尚書王大人的四兒子,恰好在玉藻樓喝花酒,他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只可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是南都有名的紈絝公子。從前段胥與這些公子們也有些表面上的交情,他於是笑道:「王公子,你是在說方先野?」 王公子不學無術,故而對這些登科及第的士人極盡嘲諷之事,每次叫方先野都是酸溜溜地喊狀元郎,段胥高中榜眼之後他看段胥也不順眼起來,仿佛是在想當初一起吃喝享樂,怎麼偏你沒落下功課? 但是段胥怎麼說也同他一樣是貴族出身,和那寒門的方先野大不相同,王公子輕蔑地哼了一聲道:「狀元郎委實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好不容易有了點身份錢財,看見洛羨姑娘眼睛都直了,日日纏著洛羨。可惜花再多銀子都洗刷不掉身上的窮酸氣,我看洛羨姑娘有口難言,就等你回來呢!我方才看見狀元郎進來,怕是又去找洛羨了!」 段胥聞言配合著怒道:「平日裡朝堂上與我作對也就罷了,還要同我搶洛羨姑娘,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揮衣袖,喚著洛羨的名字就往樓上走,王公子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小廝則急得攔也攔不住。 段胥走到樓上,徑直推開了洛羨的房門,便見紗幔珠簾間,方先野果然坐在房內。二人驚訝地看著這唐突的不速之客,小廝在一邊賠笑道:「段少爺!您看這次是方大人先來的……咱們玉藻樓有玉藻樓的規矩……」 段胥徑直扔了一錠金子給他:「玉藻樓的規矩不就是錢麼,我今日還就要在此刻見洛羨姑娘了,方大人不介意罷?」 方先野面上驚訝的神色褪去,他高深莫測地輕輕一笑:「段將軍剛剛加封,便這般盛氣淩人?」 「若不是方大人,恐怕我還沒有這盛氣。」 兩人對峙之間,洛羨在珠簾後發話,她是個溫婉的氣質美人,柔聲勸道:「兩位公子何必置氣,雅樂共賞亦是樂事,洛羨願為二位公子彈曲唱詞。」 兩人誰都不肯相讓,便索性都坐下來聽曲。小廝捧著金子又是開心又是擔憂,害怕兩人鬧起來,對洛羨一番叮囑,洛羨笑著應下關上房門。 她在房門口站了片刻,確認小廝走遠了,便眼觀鼻,鼻觀心,安靜地回到珠簾後,拿起琵琶開始演奏起疾風驟雨般的曲子。 樂曲響亮而急促,能夠掩蓋大部分的聲音。戶部侍郎方大人脊背挺得筆直如蒼松,他托著茶盞,杯蓋輕扣幾下後轉過頭看向段胥,說道:「段舜息。」 「方大人。」 兩個人對視片刻,耳邊琵琶聲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響著,方先野皺著眉開口道:「你如此任性妄為居然還能活著回來,可真是奇跡。」 他話裡多有不滿,段胥卻明朗地笑笑著,說道:「不至於罷,我這命數就是逢凶化吉,不逢凶怎麼化吉呢?」 「你早晚有一天要折在裡頭,若是想送死,也不必勞煩我來送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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