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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段胥拉長了聲音回應道,他微微一笑,然後直起身子施施然放開她,屈腿坐在她身側。

  賀思慕從床上坐起來,幾乎是立刻遠離他,瞪著眼睛望著她這個倒了四百年的霉招來的結咒人。

  段胥身上的傷口在賀思慕的一番掙扎中,又從紗布裡往外滲血。他瞥了一眼,淡淡道:「真的不疼了。觸碰你的時候也是,沒有一點感覺,好像我的身體死了一樣。」

  頓了頓,段胥望著賀思慕警惕的目光,笑道:「原來一直以來,你感受到的世界是這樣的。」

  疼痛,冷暖,軟硬,這些感覺倏忽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唯剩一個遙遠到仿佛無法感知的世界。

  他們結咒了,他可以慢慢瞭解她。

  賀思慕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皺著眉道:「你瞭解我,想做什麼?」

  段胥靜默地眨了眨眼睛,繼而輕描淡寫地說:「誰知道呢,可能就如同你最初想瞭解我一樣罷。你是這樣特別,讓人好奇。」

  賀思慕看了段胥半晌,淡淡地活動了一下手腕。

  「活人應當學會與死亡保持距離。」

  段胥望著賀思慕,笑而不語。

  雖然賀思慕意料之外地失去了法力,但她的真身也意料之外地變成了活人的狀態——有呼吸,有脈搏,溫暖柔軟,不復原本一看就是死人的狀態。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她沒法回到「賀小小」的身體裡,也沒法隱身了。

  於是「賀小小」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而段胥營中又多了一位不知從哪兒來的陌生美人。段胥聲稱這是從岱州來的朋友,讓孟晚帶她去城裡轉轉。

  孟晚剛剛滿臉疑惑地把賀思慕領走,秦帥的副將就來找段胥了,臉色不大好地行禮道:「段將軍,巡撫使鄭大人帶聖旨到此,請各位將軍去前營。」

  鄭案是吏部三品侍郎,特派延邊巡撫使,段胥父親的同窗好友,杜相一黨的中流砥柱。

  這個人來,自然是不會給秦帥帶什麼好消息的。

  段胥微微一笑,便換好衣服出門了。待到前營之中,只見秦帥和諸位將軍站在營中,而一位紫衣鶴紋的中年男人負手而立。

  鄭案看了一眼這位有名的後生,微笑著點點頭,然後接過旁邊侍者手中的聖旨。

  「皇上有旨。」他的語氣慢而威嚴,帶著久居上位的傲慢,營中的將軍們紛紛下跪,聽候旨意。

  段胥跪在人群之中,低頭聽著鄭案宣讀那長長的聖旨。皇上先是大大誇讚了一番秦帥退敵之功,再對諸位將軍大加賞賜,並沒有特別提及段胥,仿佛這只是一道平常的嘉獎令。

  但是在聖旨快到末尾時,皇上話鋒一轉,說雖然給予秦帥便宜行事的權力,但是軍中馬政積弊已久,務必以攻克雲州獲取馬場為先。

  話音剛落,段胥就感覺數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巋然不動,聽到秦帥意外之余應下的「臣秦煥達接旨」,便板板正正地隨秦帥叩拜接旨。

  只見他伏在地上的臂彎之中,唇角微微勾起。

  鄭案大人宣完旨離開,經過段胥身邊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營中之人從地上站起來,此時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段胥身上。昨日他們才議定進攻方向今日聖旨就到了,並且完全是按照段胥的意見做的判斷,說段胥沒使手段大概沒人會相信。

  所以他昨天才輕易地退讓了——與其說是退讓不如說是憐憫,是勝者對自以為是勝者的輸家的憐憫。

  段胥好整以暇地從地上站起來,笑得一派光芒燦爛:「既然聖上已經決斷,我們只好重新討論,再行排兵佈陣了。」

  秦煥達望著段胥,他將聖旨放在桌上,淡淡道:「你們都下去罷,段將軍,你留下。」

  段胥立于營中,他的笑意悠然身姿挺拔,其他人紛紛從他身邊經過,掀起門簾的陽光落在他的銀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你終於如願以償了。」秦帥眼神銳利地看著段胥。

  段胥笑著,避重就輕地說道:「是聖上英明,與我何干?」

  「你可知道,將能而君不禦者勝?戰場決斷本應由主帥決定,你使手段令皇上下旨干預,是軍中大忌!」秦帥一拍桌子怒道,桌上的塵埃在陽光中震顫著。

  「拋開黨派之爭不談,我欣賞你的才能,但你還是太過年輕,一心只想建功立業!你要雲洛兩州的根本目的,不就是為了有一日與丹支全面開戰麼?可你需知道打仗打的是銀子,日耗千金勞民傷財,丹支這次入侵早就燒掉大樑不知多少積蓄,這麼打下去還能撐多久?若進攻幽州能逼的丹支和談,扼住他們的咽喉便有數十年和平,大樑休養生息再圖大業,這才是正途!」

  段胥望著秦帥桌上的聖旨,沉默片刻目光便移到秦帥臉上,他眼裡的笑意淡下去,緩慢地說道:「那北岸的百姓怎麼辦?」

  秦帥愣了愣。

  段胥伸出手指向營外,說道:「大帥這次率軍進入朔州,沿路百姓難道不是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我困守府城時,林懷德一家二十三口為了城中糧草,慘死於城門之下,他死前說他們祖輩發誓,若大樑揮師收復河山,他們必將全力以赴萬死不辭。」

  「我們偏安一隅,我們在南岸休養生息數十年,任北岸的百姓水深火熱,任他們被欺壓被馴化,最終血脈相連的同族也變成刀劍相向的仇敵。秦帥,這就是你所謂的成熟麼?」

  段胥的眼裡閃爍著鋒利的光芒,如同所向披靡的利刃,他偏偏還笑著,說道:「我是個年輕人,無牽無掛,唯有這一條命而已。我不能讓北岸那些仍然堅守的百姓們,活成個笑話。」

  秦帥愕然無語,他想起在南都第一眼看見這個少年時,只覺得他確實姿容不凡,如同松柏,大約也只是個比較出眾的貴族子弟。此刻他卻發覺,段胥不是松柏。

  他是荊棘。

  ▼第33章 心動

  聖旨已下,事成定局。段胥並未再與秦帥多說什麼,待他告辭離開營中之時,秦煥達看著這個年輕人的背影消失在營門之後,突然有瞬間的恍惚。

  他想他年輕的時候是否也像這樣,銳利輕狂,一往無前。

  漫長的時間與邊關的安逸,消磨了收復河山的壯志,令他沉湎于朝中波濤洶湧的權力之爭。待到今日他卻發現,他身陷千頭萬緒的黨爭中,連欣賞提拔一個才華橫溢卻分屬不同陣營的年輕人,這樣的魄力都不再有了。

  若這年輕人長到他這個年紀,還會記得自己的願望麼。會不會身陷塵網之中無法自拔,舉步維艱呢。

  秦帥長長地歎息一聲,合上了眼前的聖旨。

  段胥剛從秦帥的大營中走出來,便看見一個眼熟的侍者等在門邊,他略略一想,這是鄭案身邊的人。

  那侍者向他行禮道:「段將軍,鄭大人有請。」

  段胥微笑點頭,道:「有勞。」

  他跟著侍者從營帳中穿過,來到了鄭案的馬車邊,侍者撩起門簾對段胥道:「將軍請。」

  段胥便一撩衣擺踏上馬車,彎腰進入馬車之中。一進馬車他便對上鄭案的目光,鄭案伸手指指旁邊的位置,對他說道:「坐啊。」

  段胥坐下來,笑著行禮道:「鄭叔叔。」

  鄭案一向嚴肅的臉色微微鬆動,出現一點笑容,他本想再拍拍段胥的肩膀,卻看見他輕甲下的衣服透出血色。

  鄭案的手在半空頓了頓放下來,他長歎一聲說道:「真是苦了你了,成章若是看到你現在這樣,不知道要多心疼。你大哥二哥早亡,現在他膝下就只有你這一個兒子,若你再出什麼意外,成章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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