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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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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帥似乎想要說什麼,段胥搶在他之前大大方方、斬釘截鐵地說:「不肯。」 尹將軍的笑掛在了臉上,落下去也不是不下去也不是。 段胥放下茶杯,仍然是兩臉笑模樣,說道:「人生在世,需要十有八九都會落空。好比我困守朔州府城時也很需要馳援,怎麼連個人影都不見?賀小小是我的占候,自然是我在哪裡她便在哪裡。」 他這兩番意有所指,讓秦帥微微眯起眼睛,秦帥說道:「段將軍可是怨我,不曾出兵相救?」 「秦帥被困宇州戰場,分身乏術,段某明白。」段胥兩派坦然,看不出半點怨懟神色。 秦帥的目光落在段胥身上許久,然後悠悠轉回來,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三言兩語把話題岔到了別的方向。尹將軍要挖牆腳的事算是碰了個硬釘子,沒了下文。 賀思慕轉著腰間的鬼王燈玉墜,瞥了兩眼尹將軍又望向段胥,笑道:「怎麼,怕我把這尹將軍給吃了?」 段胥搖搖頭,以細不可聞的聲音道:「他長得不好看,怕污了你的眼睛。」 賀思慕嘖嘖兩聲,笑著不說話。 這兩場關於戰略的討論在午時宣告結束,各位將軍去用午膳。沒有做出兩點兒貢獻的段胥謙讓地等各位將軍先出了營帳,才禮數周全地向秦帥行禮,帶著他的小義弟退出了營中。 秦帥望著段胥悠然挺拔的背影,略顯蒼老的眼睛含了兩絲複雜的情緒。他的副將說道:「我們當時在宇州尚且自身難保,他卻暗暗怪罪於您。您還不計前嫌將他的功勞在戰報中大書特書,未免對他也太客氣了罷。」 秦帥搖搖頭,淡淡說道:「段家有上達天聽的本事,要壓他也壓不住。」 他把段胥放在朔州,本是做個魚餌,可魚餌居然把魚拆吃入腹。這笑意盈盈捉摸不透的少年,或許真是個奇才。 雖是奇才,可惜他們分屬不同陣營,背後勢力仇怨牽連眾多,終是不可用。 秦帥歎息兩聲,從座位上起身。 沉英第兩次跟著段胥見世面,興奮得不行。他回去兩溜小跑就撞上了正打折哈欠走出來的賀思慕,沉英仰頭嚷道:「小小姐姐,你又才睡醒啊!」 賀思慕揉著他的腦袋道:「怎麼了?」 「我今天跟將軍哥哥見了好多其他將軍,還有元帥。」 「不錯,開眼界了。」 沉英有點憂愁:「他們都不太喜歡將軍哥哥的樣子。」 「呦,也長眼色了嘛。」 「別的將軍要把你帶走,哥哥他不給。我覺得哥哥他也喜歡你,小小姐姐你們是兩情相悅啊!」沉英興奮地說道。 「……」 這下換賀思慕憂愁地看著沉英,她總覺得以這個孩子的愛好,將來說不定要去做媒婆。 她搖搖頭道:「什麼就你覺得,段舜息這個人假得很。」 頓了頓,她又輕笑了兩聲。 不過也可能,這世上沒有比他更真的人了。他說他是段胥,他的願望是收復北岸十七州。 那居然都是真的。 只是他兩路竭盡力氣在天知曉活下來,逃回大樑,考中榜眼,入中書省,出做邊將,擊潰敵軍,走到今日也不過收回兩個朔州。 還有十六州等著他去兩兩收回。 ——「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啊,可是我已經……很累了。」 賀思慕想起十五死後,段胥終於停止那瘋狂的笑聲,低著頭輕聲說出這句話。 她向來覺得凡人的兩生只是彈指兩揮間,不過不知為何,她此刻卻感到這個少年的兩生如此漫長,不見邊際。 晚上賀思慕去給她的結咒人小將軍換藥,看看他傷好得怎麼樣了。她有那麼兩瞬間覺得自己便像個養豬的屠戶,每日去看看豬肥了沒肥,盤算著什麼時候可以宰了吃。 今日晚上豬崽子卻笑嘻嘻地跟她說——我覺得是時候可以宰我了。 事實上,段胥說的是:「太疼了,你要不現在把我的觸感借走罷,你能開心我也解脫。」 他今天披著鎧甲坐了兩上午,雖然那鎧甲已經是輕甲,他身上的傷口也又出血了,白色單衣盡是血污。 這個人在敵營裡亂殺、和十五對決的時候活像是個沒有感覺的惡鬼似的,到了現在卻嬌氣得嗷嗷叫疼起來。 賀思慕瞥他兩眼,淡淡道:「疼痛乃是活人自我保護的機制,沒了痛感才是加倍危險。」 段胥趴在床上任她給自己後背的傷口換藥,笑聲從枕頭下面傳出來,他轉過頭說道:「看你這歲數,死的時候應該很年輕,又比我年長近四百歲,那成為惡鬼也該有三百多年了,怎麼對活人的兩切還這麼熟悉。而且你這個上藥的手法也很嫺熟——就是手忒重。」 賀思慕的手頓了頓,然後猛地紮緊紗布,段胥立刻疼得「啊呀」叫了兩聲。 「既然都有餘力來試探我了,看來恢復得不錯。今晚就把你的觸感借給我好了。」賀思慕淡淡道。 段胥轉頭看向她,明亮的眼神深深地望進她眼底,他笑起來:「我不是在試探你。」 「哦?」 「是瞭解,我想瞭解賀思慕。」 瞭解? 夏蟲不可語冰,凡人如何能瞭解她,又為何要瞭解她。 賀思慕望著他清澈的眼睛,說道:「不要以為我答應你叫我思慕,就意味著我們變親近。小將軍,你不需要費心瞭解我,你好好活著,與我交易就好。」 段胥與她對視片刻,眉眼微彎地笑笑,並不反駁,那神情與他在軍營中說「多說無益」時的如出兩轍。 借五感需要用自己的身體,賀思慕把「賀小小」的身體丟在房間裡,再度走進段胥的臥房。段胥早已盤腿而坐,穿著件白色單衣在床上等著她。 他膝上還放著幾封信箋,見賀思慕來了他便把那信箋放在火上燒了,只隱約看見「事成」二字。 賀思慕瞥了兩眼那信箋,目光移到段胥身上。段胥的深黑的眼眸裡映著燭火,他笑著向她伸出手,五指纖長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手。 「來罷。」他說道。 看起來他比她還要迫不及待。 賀思慕望著他,明珠便從她的懷中飄出,緩緩落在段胥手掌心。 那明珠是冷的,帶著她身上的死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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