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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晞光吃了一驚,實在不知此地,怎會放陌生的年輕男子進來。立刻轉身,疾步離開,忽然,身形頓住,慢慢地轉身,再次看向那年輕男子。

  他立在那裡,身姿挺拔,目光筆直,眉目之間,不怒自威,周身隱隱散發著一種唯身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威懾之力。

  晉王妃的別苑後花園,出入如無人之境,這個天下,除了那人之外,還會有誰?

  晞光心跳突然加快,竟忘了要向他下跪叩拜,只僵立在那裡,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他朝自己走來,最後停在了她的面前。

  年輕皇帝的個頭很高,兩人距離這麼近,他便成俯視之態。

  晞光終於反應了過來,定了定神,急忙朝他下跪。

  他的目光,在她方才蕩秋千熱的還未散盡紅暈的面龐上停留了片刻,隨即慢慢落到她那少了一朵珠花的髮鬢之上,抬手,竟將珠花輕輕插回了她的發間,動作十分溫柔。

  晞光心跳愈發快了,面龐頓時緋紅,連耳朵都熱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當謝恩?還是別的什麼?

  她還沒想好,忽覺頂上一團陰影籠下,耳畔一個聲音道:「朕聽說,你瞧不上朕的皇后之位,不願當朕的皇后?」

  晞光頓時僵住了,慢慢地抬起頭,見這年輕男子,微微俯身下來,兩道目光望著自己,神色似笑非笑。

  「你想的也沒錯。當朕的皇后,確實是件很糟糕的事。但你沒得選,知道嗎?你想種瓜種豆,也不難,到皇宮來,朕讓你種一輩子的瓜豆。」

  他的臉靠的更近了,近的她幾乎能聞到他衣上的龍涎香的味道,用近乎耳語的,似是戲謔,又似是威脅的語氣對她說道,說完,道了句「平身」,轉身便大步離去。

  年輕的皇帝,在那女孩子面前,終於說完了如鯁在喉的那幾句話,離開的時候,透過眼角風,瞥見她臉色發白,呆若木雞的模樣,心情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好。

  娶了她,叫她在坤甯宮裡種瓜種豆,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愉快地想道。

  3.

  冗長的、充滿了繁文縟節的帝后大婚禮儀,從正午一直持續到了天黑。

  燈穗拂風,紅燭如林。

  當身邊人退盡,晞光終於能夠得以獨自坐在那張以猩紅錦被鋪就的的巨大的龍床畔時,她整個人,從脖頸往下,僵硬得幾乎已經沒法自如轉動了。

  可是還沒完。這一刻,於她而言,或許才是這一夜、乃至一生的剛剛起頭而已。

  她併攏著雙腿,一雙手掌心朝下,分開平放在自己覆著繁麗祥雲金鳳大紅緙絲禮服的雙膝之上,挺著腰肢,將隱在禮服下的身體拗成了一段竹子似的坐在那裡,等著那個年輕男子的到來。

  她一直閉著眼睛,直到聽到殿門開啟,一個人,由遠及近,在宮殿那光整而冰冷的金磚地面上踏出清晰的,帶了迴響般的腳步聲,朝著自己漸行漸近。

  年輕的皇帝,蕭翊淵,停在了她的面前,雙肩承托龍袍,身形英直如劍。

  他微微低頭地看著她,雙瞳在照得如同白晝的燭火映照之下,泛出一種近乎透明般的沒有感情的釉質光澤。

  帳頭懸著如意絲絛的金鉤輕輕晃動,錦帳低低地落下了,將這間內殿裡的所有的光,屏擋在了外面。

  在這張泛著猶如夢境般昏紅暗光的龍床之上,晞光躺在那裡,第一次,將自己那少女的無暇身體,毫無遮掩地展露在了一個於她而言幾乎可稱是陌生人的男子的眼皮底下。

  她知他在看,怎敢睜開眼睛?只閉著雙眸,眼睫微微顫動,一張嬌美面龐,佈滿了雲霞般的紅暈。

  那年輕的男子,卻遲遲沒有碰她。

  她終於慢慢地睜開眼睛,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將目光從她身子上收了回來,薄薄的唇,漫不經心,帶著絲譏嘲地擰了一擰,說:「瘦。還是養養身子,再說罷!」

  晞光目光凝住,玉面紅雲,頃刻間便褪去了。

  他說完,卻翻身仰了下去,大喇喇的姿態,閉上雙眼便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早,他離開了。

  沒多久,宮中漸漸地傳開了消息,說帝后大婚的次日開始,皇帝陛下便再也沒有踏入皇后寢宮一步了。

  倘若只是一日兩日,還能以皇帝躬親政務的理由加以解釋。

  但一連一個多月,在旁人眼中,這個年輕的被厭棄的皇后,恐怕難免要起那深宮孤清的怨恨了。

  不止後宮那些等著晉位的女官看著她的目光帶了暗藏得意的同情,漸漸地,連宮人,也開始在背後,對皇后投來輕視的目光。

  是有多不得聖心,才會受到年輕皇帝這般絲毫不加掩飾的嫌棄和羞辱呀。

  倘若再被那些人知曉她所經歷過的那個屈辱的大婚之夜……

  晞光心裡自然難過,卻不是因為自己受到的羞辱和無禮對待。

  她擔心的,是父親和兄長,怕他們會因為自己在後宮所受的冷遇而遭到外人的譏笑,也怕他們得知她的境況,會為自己牽腸掛肚。

  幸好不久,這種擔憂便消除了。

  雖然從大婚過後直到今日,她還是連皇帝的面都沒見著一次,但令她欣慰的是,不久消息傳來,皇帝提拔她丁憂已滿的父親為通政使司,加光祿大夫。雖職位清閒,卻位列九卿。兄長也都各有了去處。

  晞光終於慢慢地放下了心,對於自己在後宮所受的冷待,便也不大上心了。

  以她對父親的瞭解,即便他的女兒身居後位,他也永遠不會像祖父那樣,令皇帝產生威脅之感。

  只要家族韜光,自己在後宮不犯大錯,憑著皇帝和祖父之間那段特殊的過往,她在這座皇宮裡的下半輩子,應該是可以預見的。

  皇帝如今厭她,不來坤甯宮,目前於她而言,遠算不上無法接受。

  婚前的那場邂逅,令她的心底,對這個年輕的皇帝,起了深深的戒備。

  何況,經歷過那樣一個新婚之夜,她也不願和他再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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