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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蕭列歎息了一聲:「我幼年喪母,難免有憾,小時還在京中之時,有幸得過老夫人的垂愛,至今感念在心。可惜我如今諸多羈絆,否則也該親自過去,為她老人家賀壽道安。」

  「右安代祖母謝過王爺。」

  又敘了幾句閒話,蕭列神色轉為凝重,負手在書房裡踱步片刻,忽轉頭,望向裴右安:「如今順安王鳩占鵲巢,對我磨刀霍霍。右安,你也知道的,這些年我一直在尋訪少帝的下落,若少帝在世,我必複擁他歸位,可惜一直無所獲,少帝生死依舊未明。我知你對他也是放不下的。你可有新的消息?」

  他的語氣十分誠懇。

  裴右安神色不動,只道:「不瞞王爺,趁著這次出了雲南,見過祖母後,我也特意去往可能有少帝下落的泉州一帶暗中查訪過,遇朝廷密衛與金面龍王起了衝突,可惜並沒得到少帝的消息,因出來也有些時候了,只能無功而返。」

  蕭列微微皺眉:「這個金面龍王,到底什麼來頭?為何會與密衛起衝突?」

  「我亦不清楚。但從金面龍王行事來看,似與順安王作對,順安王要除去他,也是理所當然。」

  蕭列沉吟片刻,點頭:「罷了,所謂事在人為,但也要看老天給不給那幾分運氣了。你剛回來,想必辛苦,這幾天好好休息,哪裡也不要去了。自己身體最是要緊,要多加照顧。」

  裴右安笑道:「多些王爺關愛,右安記住了。」

  蕭列注視了他片刻,頷首道:「去吧,記住,有事儘管來找我。你也知道,我與你父親當年乃是總角之交,我一向將你視若子侄。且往後我這裡,需要你的地方還很多。」

  「王爺當年于我有救命之恩,這些年蒙王爺不棄,能為王爺分憂,是右安之幸。」

  裴右安說完,向蕭列恭敬地行禮。

  「右安先告退了。」

  他快出書房時,一直凝視他背影的蕭列忽開口叫住了他。

  「右安,你二十有三吧?胤棠比你小,雖也未成親,但早有婚約,只等章家女兒過孝期便可成婚,你也該成個家了,身邊好有人照料。你可有了心儀之人?若有,我替你操辦,若無,我可為你留意。」

  「多謝王爺。身還未立,何以成家。右安尚無心於此事,不敢有勞王爺。」

  他說完,再次告辭而去。

  蕭列目送他離開,唇邊笑意漸漸消失,最後踱步到窗前,雙手負後,目光眺向北方,出神了許久,忽自言自語般地喃喃歎了一聲:「阿璟,你看到了嗎,他都這麼大了……你若是還活著,該有多好……」

  裴右安出了雲中王的書房,往王府大門走去。

  蕭胤棠站在路邊一道亭階之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所穿的世子爵服的金絲繡線之上,金光絢爛,有些刺目。

  裴右安繼續朝前走去,到了近前,朝蕭胤棠微微頷首,叫了一聲「世子」。

  蕭胤棠方露出笑容,走了上來。

  「聽說你回了,咱們也有些時候沒見面了,正想去尋你,沒想到你自己先來了。怎樣,一路可都順利?」

  裴右安笑道:「有勞世子掛心,路上還算順當。」

  蕭胤棠亦笑:「順當就好。」

  他頓了一下。

  「不瞞你說,前些時候我也出去了一趟,雖無功而返,但也略有收穫……你莫笑話,是在我遇險之時,得了一女子的相助。我對那女子,可謂一見傾心。」

  裴右安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是好事,我為何笑話?恭喜世子了。」

  蕭胤棠似笑非笑,盯著裴右安:「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女子半道被人奪走了。奪我所愛之人,恰又是我的一位老友。我實在是為難。右安,你有多智之名,倘若是你,你會如何處置?」

  裴右安注視著蕭胤棠:「世子既問了我,那我便直言了。不瞞世子,前兩日我路過澂江府,夜間投宿驛舍,倒確實做了一件半道奪人所愛的事。那女子是我的表妹,泉州人氏,清白好人家的一個女兒,機緣巧合之下,被一位貴人相中。這原本是她的福分,為妻,大福,為妾,亦不算太過委屈。偏偏那貴人舍媒聘之禮,竟派人直接將她從泉州擄至雲南。禮記,『聘為妻,奔者為妾,父母國人皆賤之』。恕我直言,若那貴人得逞,我表妹恐怕連這妾也不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惜當時不得見面,否則,我倒想問那貴人一聲,意欲將我表妹置於何地?可曾想過,自己逞了一時快意,她家人不知愛女消息,又該當如何焦慮?故我當時大煞風景,壞人好事。」

  「我也請教世子一句,我如此截人,該是不該?」

  蕭胤棠的臉色漸漸陰沉。

  裴右安微微一笑:「那夜我曾對那押人的刁奴講,表妹如我親妹。此乃肺腑之言。世子設身處地,倘若有人如此對待世子之妹,世子難道無動於衷?我裴右安願意成人之美,但絕不容旁人如此褻瀆於她,哪怕那人身份再貴,地位再高。世子以為如何?」

  蕭胤棠不語。

  裴右安向他拱了拱手:「我先告退。」

  「留步!」蕭胤棠忽道,快步追了上來。

  裴右安停下腳步。

  蕭胤棠在道旁來回踱了片刻,道:「聽了右安你這一番話,我猶如醍醐灌頂,極是後悔。我想你也知道了,將你甄家表妹從泉州接到這裡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先前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委屈了她。你也知道,我身份受限,不能出雲南一步。她卻居於泉州,一西一東,且我和她相會之時,正好又逢泉州生亂,這種時候,我怎能派人登門表明身份前去說親?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延緩些時日,但你知道,我父王受朝廷猜忌由來已久,我若等待,不知還要等到何年何月,甄家又怎會將女兒長留在家?思前想後,實在是對她傾慕至極,這才用了非常手段。怪我太過心急,考慮不周。你方才的責備,句句在理!是我有錯在先,盼得寬宥。」

  裴右安注視著他,神色終於放緩,微微一笑。

  「多謝世子體諒。既如此,我便擇日將她送回泉州。她並無攀龍附鳳之心,望世子成全。」

  「不可!」蕭胤棠立刻道。

  「至少此刻不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裴右安看向他。

  「你勿誤會。你也知道,朝廷派來的那個馬大人,正要抓我父親的錯處,雲中王府岌岌可危,隨時會遭發難。她知道我曾去泉州,如今更是知道了我的身份,回去之後,萬一被人獲悉她和我有牽涉,不但于我父親是件禍事,於她更是不利。並非我不信她,而是人有身不由己之時,這既是為王府考慮,也是為了她的安全,干係重大,故不得不謹慎考慮。」

  裴右安沉吟了片刻。

  「世子的顧慮,也不算空憂。我會考慮合適時機送她回去。」

  蕭胤棠點頭,神色誠懇:「右安,你是她的兄長,我也一向視你如兄,這事既然最後到了你的面前,我便直說了。我對她一見傾心,此生若能得她相伴,死而無憾。先前確實是我冒犯太過,讓她受了驚嚇,可否容我見她一面,為我的錯處向她賠罪?無論打我罵我,我都甘心領受!」

  裴右安望著蕭胤棠,眼前卻浮出那夜她沖過來死命抱住自己不肯撒手的一幕,又想起她整個人被自己的衣裳裹住,乖乖坐著,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模樣,心裡慢慢地湧出一絲怪異之感。

  「也好,我回去了,代你轉達。」

  他點了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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