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表妹萬福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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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歲方除,泉州城裡的民眾還在敲鑼打鼓舞獅舞龍,才初三日,嘉芙便得知了一個消息。 泉州府來了人,傳達來自上頭的命令,讓甄家將歷年間所有用著的無籍之人全部造冊上報,尤其是年紀在十三四歲之間的少年,更是一個也不能少。倘若隱瞞不予上報,被官府查證,嚴懲不貸。 來人和張大素有交,傳完了命,屏退旁人,咬著耳朵對張大道:「這個上頭,可不是簡單的上頭,是大內……來了個姓王的,聽說是個極厲害的角色,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我們大人出來,我見他臉都綠了。金家的船塢還有船上,用了不知道多少的無籍苦力,不知其中的厲害,瞞報了幾個,以為沒事,倒霉了,昨晚被叫走了幾個人,那些無籍的還活著,查了一番,多數也就放了,倒聽說他家船塢裡的兩個做事小子被打死了,拖出來時,肚腸子都流了一地。這話我原本是不會告訴別人的。但你們甄家生意大,這麼多年,難免也會用到幾個無籍之人。我是不忍看你們也遭殃,這才多說了幾句。切記,不要外傳!」 張大送走來人,轉頭就向胡老太太稟告。老太太神色凝重,立刻讓他造出名冊,將所有的無籍者,包括跑船,跑碼頭,搬運,以及船塢裡的工匠和打下手的,全部都報上去,將人也看牢了,一個不能少。 孟太太當時在旁,回來後,和嘉芙提了一句,歎道:「又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弄的我心裡慌張不已。這幾日須看牢你哥哥,免得他出去亂跑,萬一惹事。」 孟太太說完,匆匆走了,嘉芙也有點心神不寧。 她想起了船塢裡的那個少年。 照船塢管事的說法,少年不但是個啞巴,腦子也不大靈光。 但嘉芙卻有一種感覺,那少年或許未必真的腦子就不靈光。 那天她遇險,少年將她卷出去,撲倒在地的時候,姑且不論他身手如何,就在那一刻,兩人的目光有著短暫的相接。 當時她雖然被嚇的呆若木雞,手腳全不聽使喚,但他看著她的那雙眼睛,她此刻還記得清清楚楚,黑白分明,極是清明。 還有被發現腳受傷後,他的微微一笑。滿臉的塵和土,也沒法遮掩他那雙眼睛裡的光彩和靈氣。 說他腦子不靈光,嘉芙真覺得不像。 如果他是故意裝的,那是為了什麼?這個少年的背後,到底有什麼秘密? 年才剛過,官府就來了這樣的動作,莫非是和這個少年有關? 嘉芙又想起蕭胤棠先前的莫名現身,想起經過福明島遇到的一幕。那些被鐵索鎖走的小沙彌的樣子,歷歷在目。 不知道那批官軍,和來泉州的這個王大人是不是同一撥人。 張大聽從祖母命令,必定會將這少年記入名冊的。 出於一種自己也很難說的清的感覺,嘉芙並不想他被錄上名冊。 她忽然替那個少年擔起了心。想告訴他這個消息,讓他儘快悄悄離開。卻又有所顧忌。 她也知道,祖母的做法並沒錯。大內密探如狼似虎,無孔不入,他們甄家若敢有半點貓膩,萬一被查出,後果不堪設想。 在猶豫中渡過了一夜,第二天,嘉芙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去找張大,問那少年的腳傷。 張大看了眼嘉芙,小心地道:「小娘子,前幾日忙,我也忘了告訴你。那個小子在除夕夜裡就沒了。有人看見他獨自跑到海邊,一頭跳了下去,再沒上來。這幾日船塢裡也不見他人,睡覺的鋪蓋和那身新衣服卻都散著,就跟半夜睡醒了迷迷糊糊爬起來走了似的。聽睡旁邊的說,是被炮竹聲給嚇的,稀裡糊塗出去,跳下了海……」 嘉芙又是意外,又是難過。 她原本只擔心他或許會身處危險,卻怎麼也沒想到,他竟如此,命喪在了除夕之夜。 不知為何,這個和她原本陌路,偶然順手救回來的少年的意外死訊竟會讓她感到如此傷感。 或許是當初,那瀕死少年投向她的充滿求生意願的目光讓她感同身受。亦或許是幾天之前,他用他還不夠強壯的身體為她擋住危險後,獨自默默離開時,那一抹腳步略微蹣跚的孤獨背影,令她印象深刻。 她呆了片刻,壓下心裡湧出的難過之感,道:「張叔,勞煩你叫人給他燒兩炷香吧。」 正月十三,離元宵還有兩日。但泉州城裡,家家戶戶門前已經懸了花燈。入夜,花燈和明月交相輝映,滿城洋溢著喜慶的氣氛。 和城中景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外那片寂靜的無人港口。 這是一個晴朗的深夜,明月懸空,一個少年獨自坐在海堤之上,身影被吞沒在夜的暗影裡。海風迎面吹來,他一動不動,面向著漸漸湧起的夜潮,背影孤獨。 忽然,他飛快地脫去了衣裳和鞋子,縱身一躍,猶如一塊石頭,掉進了夜潮之中。 片刻後,伴著一聲輕微破水的「嘩啦」之聲,少年的腦袋從水下露了出來,他揮臂打了幾下水,就靠到了堤壩上,手中多了一樣東西。 這是一個用制軟了的熟牛皮包起來的四方塊的東西,掌心大小,濕漉漉的,被托在少年的手裡,不住地往下滴水。 泉州的這個冬天,大部分日子都是濕冷濕冷的,少年卻似乎絲毫沒有感覺到海水的刺骨冰冷。他慢慢地解開牛皮,雙眼盯著托在自己掌心裡的那樣東西。 一方玉璽,紐交五龍,上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篆文,通體不沾半點塵埃。在皎潔月光的映照之下,玉色瑩瑩,那少年托著它的那只掌心,都被映出了半透明的淡淡血肉之色。 這便是自秦之後的傳國玉璽,國之重器。千年以來,時沒時現,歷朝歷代的帝王,無不視得它為天命。 大魏立國,太祖以機緣得到傳國玉璽,欣喜若狂,將它藏于宮中元始殿內,每逢祭天大禮,請璽加蓋於祭天詔書之上,以此昭示己之天命所歸。 而今的永熙帝,登基之初,質疑之聲之所以不斷,就是因為他的手中,缺了這一方代表皇權授受的傳國玉璽。 據說,少帝蕭彧于獵場墜馬身亡後,這面傳國玉璽便也離奇不見。 誰也不會想到,這三年來,它就被這一塊牛皮包著,藏在了這片堤壩之下的一個被海水蝕出的空洞裡。 每日潮起潮落,它安靜而孤獨地守著黑暗,如同它的主人,此間的這個少年。 少年盯著手中的玉璽,看了良久,忽自嘲般地勾了勾嘴角,自言自語地道:「我留你還有何用?不如送你隨潮而去,從此無拘無束,放游四海,勝過躲躲藏藏,終年不見天日!」 他爬回了海堤,高高站起,猛地揮抬臂膀,奮力要將手中玉璽投向月色下的那片夜潮。 一旦入海,潮水洶湧,卷去之後,這東西從此將永沉大海,再不復返。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忽在他身後響了起來:「一別三年,小皇上你可還好?王錦給小皇上叩頭了。」 少年的手頓住,慢慢地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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