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表妹萬福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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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僅是建造或修理船隻的船廠,還有一大片的棚戶。甄家厚道,祖上起就在這裡給為甄家跑海的窮苦水手和船工搭屋,讓他們上岸後好有個落腳的地方,後來那些人娶妻成家,人丁漸漸繁衍,棚戶也越來越多,到嘉芙父親時,這裡已經有百來戶人居住了。三年前,那些隨父親一道出海沒有歸來的水手船工的家眷,如今也依然被收留在這裡,寡婦們就靠在船塢裡做零工度日,雖日子艱難,但至少,頭頂還有片屋瓦能夠遮擋風雨,也能養活自己和孩子。這幾年,每到年底,孟太太都會親自來這裡給孤兒寡婦們分送米肉,每家再派兩吊錢,好讓他們也能過年。 嘉芙年年都陪母親同來,今年也來了。探望完孤兒寡母,出船塢的時候,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那夜裡被自己遇到後帶回來治病的少年,不知道後來救活了沒有,於是停了腳步,問近旁的一個管事。 那管事起先沒想起來,實在是裡頭做雜事的人太多了,片刻後,才拍了下腦袋:「想起來了!張管家那回叫人送來的那個小子!已經救回了,病也好了。如今就在船塢裡幹活兒。我去把他喚來,讓他給小娘子磕個頭?」 嘉芙道:「救回了就好。我是剛才忽然想起來,就問了一句。不必特意叫他過來了。」 管事笑道:「小娘子善心,竟還記得他。也是那小子運氣好,當時遇到了小娘子你,才活活撿了條命,要是金家那樣的,如今早不知道葬身哪條魚腹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嘉芙被這一句「葬身魚腹」給觸動了心事,想起父親,心情便低落了下去。管事話說出了口,也立刻意識到失言,「啪」的用力扇了下自己的嘴巴,慌忙躬身賠罪:「怪我胡說八道。小娘子勿怪。」 嘉芙知他也是無心,略略笑了笑,轉頭見母親一行人已到了船塢門口,便快步追了上去。 船塢靠港,海風向來疾勁,口子這裡更是吃風。就在嘉芙經過路旁一片用來固定圓木堆的排架時,一陣風嗚嗚地刮了過來。 排架立在這裡年長日久,接頭處的繩索風吹雨打,已是腐了,勁風一吹,架子咯吱咯吱晃動,繩索忽然炸裂開來,一排堆的比嘉芙個頭還要高的圓木,嘩啦嘩啦地滾落下來,朝著嘉芙湧了過來。 圓木是前幾日剛運來待用的,還沒來得及拖走,不是很粗,只有碗口的直徑。但即便如此,這麼多的圓木一齊湧下來,若被壓在了下面,後果也是不堪設想。 嘉芙正低頭看著路,起先沒留意邊上的動靜,等發覺到情況不對,也反應不過來了,就那麼定在了原地。 孟太太站在船塢大門口,一邊和張大幾人說著話,一邊等著女兒上來,突然聽到身後起了一陣異響,扭頭看去,驚呼一聲,張大等人也發覺了,立即沖了過來,卻已趕不及了,眼看嘉芙就要被那成堆塌下的木頭給砸到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斜旁裡忽然奔出來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疾步如飛,身影快的如同一道閃電,轉眼便沖到了嘉芙的身邊。勘勘就在第一根圓木滾到嘉芙腳邊之前,一把抄住了她,帶著她往側旁閃去。兩人一起撲到了地上。 張大等人趕到了近前,固定圓木的固定圓木,救人的救人,船塢口亂成了一團。 孟太太嚇的臉色慘白,奔到近前,分開人群,見方才那少年趴在地上,將自己女兒緊緊地護在身下,慌忙道:「阿芙!阿芙!你可還好?你可還好?你不要嚇娘啊!」 這少年動作是如此的快,以致於嘉芙竟然有些頭暈目眩,被他撲在身下,此刻才回過神來,聽到母親的聲音,睜開眼睛,顫聲道:「娘,我還好……我沒事……」 那少年從她身上迅速爬了起來,擠出了人堆。 孟太太和張大替嘉芙懸著心,起先也沒多留意他,只攙著嘉芙從地上起來。 除了衣裙上沾抹了些地上的污泥,面色嚇的變成慘白之外,嘉芙身上並無受傷。孟太太卻依舊驚魂未定,摟著女兒,不知道念了多少聲佛,聽到張大呵斥著船塢管事疏于防範,忽想起方才救了女兒的那少年,看了過去,見他越走越遠,忙叫身邊劉嬤嬤帶著嘉芙先上馬車歇著,自己上去,叫住了那少年,見他衣衫襤褸,大冬天的,腳上也只穿了雙破了洞的草鞋,一張臉上沾了泥灰,但細看,容貌卻生的很是俊秀,也不嫌他髒,抓住了他手,道:「好孩子,今日多虧了有你!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家的孩子?」 張大趕了上來,看這少年,總覺有些面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但他既在這裡現身,自然是在自家船塢裡做事的,見這少年不吭聲,於是轉向船塢管事。 管事知因自己疏忽,方才若非有這少年,險些釀禍,此刻猶面如土色,被問,慌忙上前道:「他便是數月前小娘子叫人送來的那個小子。當時快病死了,我因記著小娘子和管家你的叮囑,一直悉心給他治病,救活了後,就叫他在裡頭做些零活。」 張大這才想了起來,看了少年一眼,把先前帶回他的經過向孟太太略略地說了一遍。孟太太感激,不住地稱讚他,漸漸留意到,這少年不似方才沖出來時的那股子靈敏勁,只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著,一語不發,瞧著有些呆,便不解地看向管事。 管事道:「稟太太,這小子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又許是那回發燒燒傻了,平時腦子也不大靈活。」一邊說著,一邊朝那少年吆喝,要他向孟太太見禮。 孟太太啊了一聲,更是憐惜,急忙制止管事,歎了口氣:「可見這孩子厚道。腦子都不清楚了,卻還牢牢記著阿芙救了他的事,方才不顧性命也要救她。我看他長的也是清俊,若還在父母身邊,不知道寶貝成什麼,想是小時候被人拐子給拐出來了,可憐!」說完,讓管事給這少年送身厚的新衣和新鞋,又再三地叮囑,叫往後要好好待他,不許欺負他。管事連聲答應。 孟太太這才松了那少年的手,轉身回去,自己也上了馬車,對嘉芙道:「可憐這孩子,原來是個啞巴,腦子瞧著也不大靈光。」 嘉芙已經歇了片刻,人也從方才的巨大驚嚇裡漸漸地定下了神,看向那少年,見他轉身,低著頭繼續朝前走去。 嘉芙盯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步伐有些僵硬,略微蹣跚,和先前沖出來救自己時的身手判若兩人,遲疑了下,叫母親稍等,自己又下了馬車,快步追上去,攔住了那少年。 少年抬眼,見她來了,仿佛微微一怔,但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嘉芙朝他露出笑容,柔聲道:「你的腳方才可是受了傷?我見你走路有些不便似的。」 少年不應,略略後退了些。 「你可聽的懂我說話?」 嘉芙聲音更溫柔了,朝他走了過去。 「若是傷到了,就告訴我,不要害怕。」 她靠的近了,少年仿佛聞到了來自於她身上的淡淡少女幽香。 這香氣若有似無,卻悄悄鑽入了他的肺腑,與這裡的他漸漸已經開始習慣的總是泛著淡淡鹹腥的空氣味道是如此的不同。 他的耳根不自覺地微微發紅了。 幸而臉上沾滿污泥,她看不到。 他搖了搖頭,低頭避開了她,從她身旁飛快走了過去。 嘉芙轉頭,盯著他的腳踵,看到磨的只剩一層草筋的鞋底上,仿佛滲出了一縷鮮紅的血跡。 「你站住!」 她再次叫住了她。 張大趕了上來,脫去了那少年的鞋。 一根小指長的竹簽,仿佛一把鋒利的小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腳底心。 「疼嗎?」 嘉芙心疼地看著他。 對上她投來的目光,少年那雙原本似乎總是蒙著層陰翳的雙眸,漸漸地透出了明亮的色彩。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不自覺地沖她微微一笑。 永熙三年的除夕,就這麼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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