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峰(46)_鄧松陽

四十六

　　(4)

　　娜葉和吳歡留下來準備和肖沐天他們一起翻越大雪山，可古蒙兒和另外三個兵，肖沐天得送他們回兵營去。肖沐天扭過臉去，目光落在古蒙兒臉上，古蒙兒抹去掛在臉上的一顆淚珠，仰了仰下頜承認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她用計拿下了廖幹事，不是什麼妙計，一瓶全興大麯。他正鬱悶，血液裡蛋白酶大量耗散，不戰自敗，這個時候恐怕正合衣大睡呢，這招是跟著肖沐天學的。

　　肖沐天看古蒙兒得意地抿嘴笑，不理她，把目光轉向三個兵。三個兵早等在那兒，一個勁兒緊張地伸長脖子咽唾沫，好不容易等肖沐天注意到他們時，他們都急著表態，一定會堅持住，順利翻過大雪山的。再說了，他們趕著去考試，他們沒時間等。

　　肖沐天被堵在那裡，他轉身看遠處，那裡沒有人可以幫助他。他不聽三個兵的申辯，起身走向郝大地和曹仁，他安排他們十點以前得越過雪線，上面的路會更難走，要騰出時間讓朗措緩緩勁兒，爭取天黑前宿營下來。他讓郝大地帶人先走，他回頭追他們。他不在，老曹替他的位置。曹仁答應著，擔心地看郝大地。郝大地根本不在乎，把行囊和步槍往身上掛。肖沐天過去，把步槍從郝大地肩上取下，交給曹仁，自己的行囊掛在郝大地肩上。郝大地仍然不在乎，叫吳歡：「你，背包帶收緊點兒，一會兒硌屁股。」

　　肖沐天朝古蒙兒走去，從地上拾起她的行囊往肩上一掛，也不說什麼，朝山下走去，古蒙兒回頭看了看，郝大地已經領著人重新上路了，肩上兩個大行囊，正回過頭來看她。古蒙兒居然笑了，滿不在乎地扭過頭，跟著肖沐天朝山下走。三個兵看看這邊，再看看那邊，不知道該往哪邊走才對——他們不會下山回兵站，也不能跟隨著隊伍一起走。

　　肖沐天走在前面，古蒙兒跟在後面，古蒙兒老在後面看肖沐天，肖沐天不回頭，一個勁兒地往前走。古蒙兒想和肖沐天說話，眼睛一骨碌，故意腳下打滑，踉蹌著向前沖去。肖沐天沒回頭，在古蒙兒從他身邊沖過的時候，伸手一把拽住了她，古蒙兒偷偷樂了，說：「我以為你真不管我，讓我摔下懸崖呢。」

　　肖沐天不看古蒙兒說：「以後別玩這個，危險。」

　　古蒙兒奇怪了，他怎麼知道她是故意的？肖沐天解釋，聽腳步，她停了一下，不是真閃了腳。古蒙兒驚訝了，她沒想到肖沐天還有這本事，太神了。肖沐天牽著古蒙兒走出一程，走過危險地帶，再鬆手。古蒙兒倒不是想讓肖沐天一直牽著，是想和他說話。古蒙兒問肖沐天到底知道她多少事，肖沐天說古蒙兒在和自己對抗。她進沼澤地，其實是想試一試，看自己到底能堅強到什麼程度，到底能和自己對抗到什麼程度，可惜她沒抗過去。古蒙兒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不在了。她看了看肖沐天，肖沐天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她跟了上去。

　　在一條溪流邊，肖沐天牽著古蒙兒的手，幫她跨過一道溪流，蹲下身子，把她靴子上纏著的葛藤剝下來，然後起身繼續往前走。

　　古蒙兒問肖沐天是怎麼琢磨她的事情的，肖沐天告訴她，在來黑馬河的路上、過黑馬河的時候，他都這麼想，她很矛盾，因為她不是一個容易放棄的人。她很強，而且天性聰明，這讓她和自己的對抗更難決出雌雄。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她好像有了友鄰，不再那麼固執了。

　　古蒙兒終於願意和肖沐天交談了，她說爸爸死了，不是真死，她不知道媽媽是誰，是爸爸把她帶大的，一直到二十二歲，她很依賴她爸爸，可有一天，她爸爸從她的視線內消失掉了。一句話也沒有留下，連暗示也沒有。頭一天晚上，他們還在一起吃飯，他看著窗外的街景對她說，蒙兒，如果爸爸離開這個世界，惟一不能割捨的就是她。可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她知道他沒有死，他在躲避她，可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樣做。她還有一個非常愛她的男朋友，她是他的另一個世界，他在他那一行很有名，出污泥而不染，她十七歲跟他，和他狂戀了五年。她有一個她深深愛著的父親，一個她深深愛著的男友；她是職業攝影師，專門拍自然環境中的野生禽類，她熱愛她的專業。可有一天，她突然發現她不再熱愛什麼了，她什麼也愛不了，生命在一瞬間對她來說，沒有任何的意義，這也是她逃離城市，不停尋找的原因。

　　肖沐天總算搞清楚了古蒙兒的一點情況，他跨過一塊大石頭，站下，這回沒伸手牽古蒙兒，看著她自己跨過石頭，再走。兩個人沿著山路往山下走，滿山樹紅草白，煞是好看。古蒙兒說了那麼多殘酷的事，卻一點兒也不沉重，好像把那些事情說出來，她就解脫了。

　　肖沐天看古蒙兒，她也平靜地看著他，「挺優秀的一名軍官，大家都誇你。沒看吳歡他們，拿你當偶像。很受用吧？」古蒙兒問。

　　肖沐天堅持了那麼多年，想證明自己，可到頭來還是失敗了。古蒙兒安慰肖沐天到分區她據實承認、據理力爭，是她闖的禍，把肖沐天擇出來。

　　肖沐天的責任，古蒙兒擔不了。古蒙兒看了看遠處，山梁上，郝大地打頭，正領著朗措、曹仁、娜葉和吳歡向山上攀去，他們爬得很起勁。郝大地不斷回頭幫助曹仁攙扶朗措。稍遠處的地方，三個年輕兵也在往山上攀。多戛走得慢，朱天明和楊揚不斷地停下來等他。

　　古蒙兒說：「說說郝大地。」肖沐天有些沒聽明白，盯著古蒙兒看，古蒙兒想知道郝大地是什麼樣的人？在肖沐天的眼裡。郝大地這時正伸手拉娜葉，他對她說了一句什麼，開心地大笑起來，娜葉抿著嘴笑，一旁的曹仁、朗措和吳歡都笑了。郝大地站下了，抬起胳膊抹了一把頜下的汗，朝稍遠處的三個年輕兵看去。多戛掉在後面了，朱天明站下來朝多戛招手，要他跟上來。

　　肖沐天說郝大地是最優秀的兵，也是最被命運忽視的兵，命運一直在毀他，而他在幫助命運毀自己。古蒙兒沒聽明白，感覺挺複雜的，終於忍不住，直接問：「那麼，你倆為什麼會愛上同一個姑娘？」肖沐天也站住了，瞪大了眼睛，「誰告訴你的？」他問。

　　古蒙兒去肖沐天肩頭取自己的行囊，「不願說就算了。」她望著肖沐天，「省點兒力氣追他們去吧，別來回走冤枉路，我自己回兵站。」

　　肖沐天看古蒙兒，古蒙兒也看他，肖沐天問：「你打算在什麼地方再一次追上我們，或者你追不上，自己翻過大雪山？」古蒙兒咯咯地笑，笑得人往地上窩，「我太服你了，你怎麼就知道我會這樣。」古蒙兒不笑了，捋一把額頭上的散發，一臉嚴肅繼續說，「無非改用妙計，把你們那個又傻又不能不傻的幹事再撂倒一次。不過，要是你們真走遠了，我一個人上路，危險會更大。你不是讓我別往危險上撲嗎？」

　　肖沐天用商量的眼光看古蒙兒，能不能不這樣？他夠為難了，古蒙兒開心了，她說：「你終於有為難事了。我不同情你，也不幸災樂禍，而是感動。你知不知道，特別強大的事情，其實特別危險，也挺可怕的，承認為難反而讓人感動。」

　　肖沐天嚴肅地說：「那就別讓自己故意強大，回兵站去，待在那兒，等路修通。」

　　古蒙兒也嚴肅了，換件事行，這一次不行。肖沐天是為朗措才決定翻越大雪山的，也許這和他的責任感有關。她也是為朗措才決定翻越岡多則拉大雪山的，但她是為她自己。古蒙兒的臉上有一種莊嚴，她在朗措身上看到了她失去的東西，它比她的生命更重要。她會一直陪伴朗措走下去，還要看著他的腳好起來，她會和他一起跳舞。她喜歡陽光一樣的男人，朗措是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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